在外人眼里,临江市没什么特别的。
工业底子厚,大学还行,房价不算高,老百姓过日子不用掐着手指头算。下馆子点菜先看菜名再看价格,不像一线城市的大厂人,先看价格再看菜名。
全国几百座这样的城市排成一串,临江排中等偏上,不上新闻,不招事。连那些专门往别国土地上安插眼线的情报机构也不拿正眼瞧这地方,花那个经费还不如多盯两眼沿海的港口。
在临江能搜集到的最有价值的情报,大概就是今年大白菜又涨了两毛钱。
安安静静,踏踏实实,跟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似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总有人偏偏看上了白开水。
这座城市地底下几百米的位置,有一个建筑。任何一份公开的城市规划档案里找不到它,任何一张地图上画不出它,施工记录压根就没有。
形状像倒扣的蜂窝,一层嵌着一层往地壳深处走,修了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临江市的居民在头顶上烤串喝啤酒接送孩子上下学,脚底下每天都有工程车在转,打桩的震动被周围工业区日夜不休的机器轰鸣盖得严严实实。
蜂巢。
进蜂巢工作需要签一份协议。名字很直白,死亡协议。签了字,你这个人就死了。
行政上死了,户籍上死了,所有社会关系里头全死了。身份证注销,社保销户,银行卡冻结,手机号回收。
你的家人会收到一大笔抚恤金和一面锦旗,上面印着四个字,为国捐躯。他们会记得你是烈士,会在清明节给你烧纸,会在饭桌上偶尔提起你的名字,然后沉默,然后换一个话题。
从此以后,你一辈子就活在地下的蜂巢里,无法再踏上地面。
但蜂巢不是牢房。商业街有,电影院有,健身房超市奶茶店全有,据说奶茶的配方是从地面上某个连锁品牌那里搞来的,味道还挺正。
独立公寓带落地窗,窗外当然没有天空,是人工光幕模拟的日出日落,精度高到肉眼分辨不出来。
赌场有,酒吧有,地面上有的这里有,地面上没有的这里还有。遇到喜欢的人,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全可以。
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蜂巢的人,一辈子不会踏上地面,也不需要知道头顶上有一座叫临江的城市。孩子会接受最好的教育,长大之后在某一天被告知父母从事的事业到底是什么,然后继承下去。
什么样的事业,能让全国最顶尖的一批大脑心甘情愿走进一个再也出不来的洞里?
*
大巴停了。
张少岚坐在电影院的红绒座椅上,凉透了的爆米花散了一脚面。屏幕上车门打开,荧光灯管的白光涌进来,画面过曝了一瞬。
身体被人从座位上架起来,一边一个卡着胳膊往外拖,鞋底在过道地板上刮着声响。
观察者模式底下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重量没有温度,脑袋搁在影院的杯架里头,眼珠子还能转,其他全废了。
屏幕边缘扫过陈子枫,蓝白校服从椅背上滑下去,两条腿在过道里拖着,红色AJ鞋带被蹭掉了。
大庆的光头耷拉在架着她的人肩膀上。周正平被半搀半扶地架起来,胸口那枚党徽歪到了翻领底下。
画面转了个弯。
外面很暗,一片花园,几棵矮灌木围着一小块草坪,草冻成了灰白的硬壳,灌木枝条上挂着冰凌。
搁在工业区腹地的厂房群中间,这么一小块绿化带跟没有差不多。
迦具土站在花园中央,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金属壳的手提箱。搁在地上,拨密码锁,转盘式的,齿轮每动一格咔哒一声,夜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拨完了没开。箱盖弹出一个小面板,面板上嵌着一个圆形凹槽。
迦具土摘了手套。
张少岚从屏幕里头一回看见她的手。从白天见面到现在那双皮手套就没离过手,什么场合都戴着。
手指很长,白到泛了青,在冷光底下跟大理石刻出来的一样。
她把食指送进嘴里咬了一下。指尖冒出一颗暗红的珠子,鼓了鼓,按到凹槽上去。
血渗进去了。箱子嗤地泄了气,白色气雾从缝隙往两侧漫开。箱盖弹起来,深灰色泡棉正中央嵌着一颗红色按钮。
迦具土按了下去。
脚底下的地面动了。草坪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冻硬的草皮连着底下的土层整块朝两侧滑,液压杆从地底嗡嗡地伸上来。
一个圆形平台升起来了,金属栅栏围着边缘,黄黑相间的警示漆刷在栏杆上。
升降梯。张少岚在电影院里瞅着那个平台的吨位,这玩意儿拿来运坦克都富余。
红袖章们开始往平台上搬人。张少岚的身体被拖过栅栏的门槛,陈子枫、大庆、周正平一个接一个码在扶手旁边,跟码货没什么两样。
迦具土最后一个踏上来,走到控制面板前面按下了启动键。
平台开始下降。
井壁的接缝从画面里一截截往上掠,速度明显不慢,但平台上所有人纹丝不动,连头发都没飘。
液压阻尼把加速度全吞了,平稳到张少岚在电影院里差点忘了屏幕上的身体正在往地壳深处坠。
不到半分钟就停了。
屏幕上的光线干干净净地换了一层。工业区地面的灰蒙蒙被一刀裁掉,换上了纯白色的人工照明,均匀的,足到空气里的灰尘颗粒都在发光。
前方一扇合金门从中间朝两侧滑开。门板的剖面暴露出来,好几层掌心叠在一起那么厚,滑开的时候一声都不响。
门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白大褂,墨镜,两只手插在兜里。
地底下戴墨镜。全黑的镜片不透一点光,底下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白大褂身后是一条走廊,朝纵深延伸过去,尽头缩成了一个点。
走廊两侧排列着玻璃培养槽。大型的圆柱体,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灌满了浅蓝色的溶液。
溶液里泡着人。
女人。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有一具身体,蜷曲着,悬浮在溶液正中央,头发在液体里散开。
两侧的玻璃柱子排成两条平行线,线的尽头消失在纯白灯光的最远端,一眼望不到头。
张少岚在电影院的座椅上把整个人往前探了探,探到快要从边沿栽下去。
她们没有名字。但那张脸太熟了。
洛基、祝融、伊芙利特、迦具土……
同一张脸。大的小的,年轻的年老的,浮在溶液里的每一张都是那张脸的变体。
年龄不同,发育的阶段不同,骨头底下的底子完全一样。
从轿车到教堂到酒店走廊,一路上反反复复冒出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在这条走廊里全对上了号。
“博士。”
迦具土低头行礼。
*
这里是蜂巢。
只负责一个项目——
圣母计划。
人的皮囊到了年头就要坏。心脏跑不动了,肝脏滤不了了,肺叶失去弹性,癌细胞从健康组织的缝隙里冒出来堵住血管吞掉器官。
衰老和疾病是写进基因里的倒计时,从出生那一刻就在读秒。
圣母计划要做的事,是把倒计时归零。
克隆技术。用你自己的细胞培养一个完整的身体,需要什么就从上面拆什么。
肝坏了换肝,心脏不行了换心脏,整套血管系统老化了就把管路全部替换掉。
基因完全匹配,没有排异反应。走到最后一步,连大脑都能移植。意识从一具衰朽的壳子里拔出来,插进一具全新的壳子里。
永生。
为了够到这两个字,几千年来烧过丹药炼过仙方,往血管里灌过年轻人的血浆,把基因剪得稀碎又拼回去。蜂巢选了一条最笨也最扎实的路,把人造出来。
白大褂从门口往走廊里迈了一步,手从兜里抽出来,朝走廊深处摊开,像在请谁参观一座花园。
走到最近的培养槽旁边站住了,指尖搭上玻璃壁面,叩了两下。
溶液晃了晃,折射让那张脸的轮廓跟着变了形。
女人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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