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
张少岚晃了晃钥匙,往右拧了半圈,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了。门推开以后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自来水管道生锈的铁腥气和上一任租户留下来的不明气体。
“到了。”
贺令仪站在门口。
文化节之后的事情来得很快。苏清歌的迈巴赫再也没有出现在大学城的路上。
贺云最后打来的电话贺令仪没有接,叶灵转达了句“你爸问你最近怎么样”,贺令仪回了个“挺好的”就挂了。
你男朋友当着全校的面打了你爸一拳,你接了他用手指弯出来的戒指,银行卡里那笔固定的月度汇款也就跟着停了。
公寓在张少岚学校旁边的老居民楼里。每层挤了好几户人家。走廊上堆着邻居家的泡沫箱和废弃的自行车轮。墙皮从天花板上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
张少岚进去以后先把窗户推开透气,窗框上的油漆掉了一大片,窗户只能开一半。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行。比我想象中大。”
贺令仪提着纸箱走进来,放在地上。
卧室能塞下床和衣柜,衣柜还不能完全打开,因为会撞到床沿。客厅大概能放张桌子再加把椅子。厨房和卫生间挤在同一个方向,中间隔了道塑料折叠门。
“比你的想象大是因为你的想象太小了。”
“知足常乐嘛。”
“这话你说第几遍了。”
“说到你信为止。”
张少岚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架了。一堆隔板,配了袋螺丝和张说明书,说明书是日文的,大概是什么日本品牌的二手货,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明白。
干脆扔了说明书,按自己的理解开始拧。拧到后面发现螺丝不够了。从口袋里掏出卷透明胶带,咬断了截,把板子和板子之间缠了几圈。
“先这样吧。”
“你打算用胶带撑书架?”
“临时方案。等下次去五金店再补螺丝。”
“那要是在补螺丝之前塌了呢?”
“那就塌了再说。”
贺令仪打开纸箱,从里面往外拿书。商业管理,金融学原理,翻了很多遍的波特竞争论,连封面都没拆的《穷爸爸富爸爸》。
张少岚瞟了一眼。
“你还在看这种书啊?”
“这种书怎么了?”
“没怎么,就觉得在月租八百的公寓里看《穷爸爸富爸爸》,画面有点意思。”
贺令仪把那本书拍在他头上。
“闭嘴。干活。”
她把书码上了摇摇晃晃的书架。最上面放了本厚的。张少岚扫了眼书脊。《资本论》。
“这也是你的?”
“大一通识课的教材。”
“你真的读完了?”
“读了。”
“……你对这个公寓充满了指导思想啊。”
书架晃了晃。没塌。胶带扛住了。
贺令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户前面看了看外面。
对面是另一栋老居民楼的侧面,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和被单,花色的床单在风里鼓着。楼下是条窄巷子,巷子口有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老李牛肉面”,红色油漆的字被太阳晒褪了大半。
窗台上积了层灰。她用手指划了道。
“张少岚。”
“嗯?”
“你后悔吗?”
张少岚把手里的螺丝刀扔进纸箱。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花床单。
“后悔什么。”
“所有的。”
“所有的里面包括什么?”
“包括在引擎盖上摔了一跤。包括对我爸叫岳父。包括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包括——”
她顿了一下。
“包括那两根手指。”
贺令仪没看他,看着窗外。马尾扎得很高,发圈是她从旧公寓带过来的那根,深蓝色,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不均匀了。
“那你呢。”他反问。
“我先问的。”
“你先问的也得先听我的反问。因为如果你后悔的话——”
“我没有后悔。”
她说得很快。快到后面的音节追上了前面的。
张少岚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
“那我也没有。”
“你碰我耳朵干嘛。”
“挡着你的视线了。”
“挡什么视线,我在看对面的床单。”
“你看床单干嘛?”
“我在想那种花色的在哪里能买到。看着挺便宜的。”
“……你以前在意过这种事吗。”
贺令仪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不在意。”
她把窗户关上了。窗框卡在半开的位置合不严实,使了点劲,咣当一声压到底了。
“现在在意了。”
叶灵的电话隔几天就打一次。
“妈你不用担心。”
“你吃饱了没有,那个公寓有没有暖气,冬天很冷的吧。”
“有暖气。吃饱了。”
“少岚呢?他在干嘛?”
“在旁边打游戏。”
“你让他别老打游戏了,出去找份兼职嘛。你们都是大学生,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妈。”
“嗯?”
“爸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叶灵的声音换了个频道,从聒噪变成了柔和。
“你爸啊……上次跟我吃饭的时候问了你一嘴。就问了句‘仪仪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就没再问了。”
“哦。”
“他给你们那栋楼底下的面馆老板打过电话。”
“什么?”
“老李牛肉面嘛。你爸打电话过去说以后他家闺女来吃面多加点牛肉,月底他来结账。老李说好,但一直没人来结过账。你爸后来又打了一次,说别催了,记着就行。”
贺令仪拿着手机站在窗前。
楼下老李牛肉面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老李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每次她去吃面都多给她捞半勺牛肉,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
不会打电话给你问你吃饱了没有,但会打电话给面馆老板让人给你多加勺肉。月底结账。没人来结。别催了。记着就行。
“妈,你告诉爸,不用了。”
“嗯?”
“我自己付得起。”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们家仪仪长大了嘛。”
贺令仪笑了。
挂了电话以后她下了楼。老李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碗加肉的。
老李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今天自己来啊?”
“嗯。他在学校。”
“那小子多久没来了。上回来吃面吃了好几碗,差点把我锅底给捞穿了。”
“他饭量大。”
面端上来了。牛肉确实比别家多了不少。汤底是骨汤熬的,油花细细密密地铺在表面上,面条是手擀的宽面,切得不太均匀。
贺令仪挑了筷子面送进嘴里。
烫。
咸了一点。汤里花椒放多了,舌尖麻了一下。面条嚼劲刚好,牛肉炖得够烂,筷子一夹就散了。
不贵。加肉也不贵。
她吃完了。把碗推到桌面里侧。
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的木纹上。对面的座位空着,上面还放着双没用过的筷子。
贺令仪拿起手机。
“今天在学校吃了没有。”
回复很快。
“还没。食堂人太多了在排队。”
“下来吧。老李家。我请你。”
“你请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快点。面凉了不好吃。”
她放下手机。又点了碗。
等面上来之前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在那片被阳光照暖了的木头上画了个圈。
贺令仪这辈子做过很多大事。模联决赛,商业比赛,全国高校联合会。
但在这间月租八百的小公寓楼下的面馆里,等碗不贵的牛肉面,等一个从学校跑过来的人,等他坐到对面那张空椅子上拿起那双筷子。
最小的一件。
也是最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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