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路边的村落便越发稀少,山林渐渐多了起来,官道也不再那样宽阔平整。
卢川似乎心情十分烦躁。
镖车若是稍微慢了些,他便会回头大声呵斥。
有个年轻镖师不慎把缰绳缠在车辕上,耽搁了片刻,他更是当场扬起马鞭抽了过去,骂声粗鄙难听,
“滚一边去!这点事都做不好,雇你有个鸟用!”
青年的手臂被生生抽出好几道血痕。
他身旁两个心腹手下见状,也跟着狐假虎威。
一路上不是推搡临时雇来的镖师,就是对着押车的脚夫吆五喝六。
那些临时镖师多半是附近城镇里找来的散人,本就没有多少底气与他们争辩,只能闷声忍下。
江陵跟在队伍中段,看着这一切,神情始终平静。
他一路上几乎没有插手,也没有刻意与谁结交,只是默默地随着车队前行。
如此又行了几个时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处停下扎营。
这是一处山林,靠近小溪,既方便取水,也能防止野兽从林中突然逼近,是走镖人常选的宿营地形。
按规矩,镖队扎营之后事情不少。
车轴要检查一遍,防止白日颠簸损坏。马匹要卸下鞍具,查看马掌是否松动。营地四周还要点起驱瘴火堆,以防山林间的瘴气和蛇虫。
更重要的是,夜里必须安排轮值夜哨,防备盗匪或野兽靠近。
然而卢川一进营地,便把手里的事情丢得干干净净。
他先是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伸了个懒腰,然后摆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懒洋洋地说道:“白日里赶了这么久的路,老子脑袋都被风吹疼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营地外围。
“巡夜的事,你们几个去轮着看吧。”
被点到的几个人,全是临时雇来的镖师,其中甚至没有一个属于他的本队人马。
那些人不敢反驳。
至于卢川自己的手下,则早早地坐到火堆旁,把水壶和酒囊都拿了出来,嘻嘻哈哈的,已经准备好好休息一晚。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完全烧旺,几口铁锅架在石块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夜色渐深,山林间的寒意一点点漫下来,火光映得四周人影晃动。
镖师们围着火堆坐成几圈,各自吃着又干又硬的饼或者饭团,再配上一碗煮得发白的肉汤。
那肉本就是盐腌过的粗肉块,储存得久了,味道又咸又柴,嚼在嘴里几乎像是在啃木头。
若不是连日赶路消耗极大,恐怕很多人连咽都咽不下去。
许多镖师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小声抱怨。
“这肉也太咸了。”
“咸还算好的,你尝尝这饼,硬得跟石头一样。”
“再这么吃两天,牙都要崩掉。”
有人抱怨着,有人苦笑着摇头,但最终还是只能把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慢慢吞下去。
可即便如此,卢川依旧挑挑拣拣。
当锅里的肉煮得差不多时,他伸手把几块最肥厚的夹了出来,用木盘盛好,然后站起身往陆言蹊那边走去。
“陆姑娘。”
他脸上带着自以为和善的笑,把木盘往前递了递,“山野粗食,比不得城里,不过这几块肉还算不错,你先吃。”
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笑意显得格外殷勤。
陆言蹊抬头看了一眼卢川手里的盘子,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多谢,不过不必了。
大家都是一起走镖,吃食自当一同分配。若我单独拿这些,反倒不合规矩。”她说话时语气显得很平静,可那份疏离却再明显不过。
卢川面上还是那副和善的模样,“陆小姐你身子金贵,和我们不一样,还是得多吃些好的。”
周围有几个镖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陆言蹊依旧拒绝。
卢川握着木盘站了一会儿,见陆言蹊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片刻之后,才点点头,回了自己的火堆旁。
一坐下来,他瞬间变了脸色。
好一个陆家小姐。
不愿给我面子?他冷笑一声。
无妨,走镖在外,吃食本就紧张。
他们主仆二人各自不过背着一个小包裹。干粮恐怕用不了几日就会吃完。
到时候,还不是得来自己这边讨要?
不着急。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低声对身边两个手下说道:“之后几日分饭的时候,看着点。”
卢川用眼角瞥了瞥营地另一头收拾行囊的江陵,“那姓江的小子,别给他分饭。”
其中一个手下有些犹豫:“可他也是镖队的人。”
卢川瞪了他一眼。“临时雇来的野路子罢了。多饿两顿也死不了,就算真死了......”
他盯了四周的树林子一眼,“也是被这林间的野兽咬死的,知道么?”
两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陆言蹊这边,正把一小块麦饼掰碎,浸在碗里的肉汤里,等稍微软一些后才慢慢送入口中。
可即便如此,那股又咸又腥的味道依旧让人难以适应,她咀嚼得很慢,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张昭也吃了些,差点吐出来。
他原本就不习惯这种粗陋饭食,此刻见陆言蹊吃得如此勉强,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这吃的也太差了些。
小姐平日里吃的都是新鲜鱼肉,厨子还得想着法子换花样做。如今却只能啃这种喂狗都嫌糙的东西。”
陆言蹊听见他抱怨,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走镖在外,食物本来就要以储存为先。
干粮若想存得久,自然要多放盐、多晒干,口感自然不会好。若是做得精细,怕是没几天就坏了。”
张昭叹息,小姐说得没错,但他还是不想看她委屈自己。
陆言蹊的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
那里有个年轻镖师正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一动不动地望着火堆,偶尔喉结吞咽一下,或者因为某个动作扯到了伤口而倒吸凉气。
他的面前没有碗,也没有干粮。
那是白日里犯了错的那个青年。卢川当时不但骂得他抬不起头来,还罚他今晚不许吃饭。
陆言蹊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裹。
她出门时知晓镖队会分食物,食物的量还是她清点的,所以只随身带了一点,如今才走了半天,已经消耗了不少。
但现下自己和那卢川也算是有了些梁子,等到日后当真消耗完......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卢川那边走去,指了指那边的青年,“卢镖头,大家都是一个镖队的,若是你今日不给他饭吃,明日他便有可能因为虚弱而暴毙荒野。
我如今在镖队里有监督之权,依我所见,你白日里那两鞭子已然是对他的惩戒,再多,就过分了。”
卢川挑了挑眉,脸上依旧寄出那副装出来的笑意,“陆小姐,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这是镖队的规矩。
我是整个镖队的镖头,如何对待手下是我的事。而你要管的……”
他指了指几个车上的大箱子,“只有这些货物。”
陆言蹊,你若是真蠢到要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干粮分给那种没用的废物,那我到是剩了不少力气……
卢川默默想着。
陆言蹊拧了拧眉头。
卢川所言不假,她虽然挂着名头,但真实目的是监管这些货物,保证货物的安全运达,看上去权利颇大,事实上不过就是个虚职,只要货物完好,她就没有理由干预。
更何况,名义上这些人也确实全部都归卢川所管。
只是……
她有些看不过去罢了。
这镖队之中的规矩和城里不同,镖头权利最大,无论你什么家室,走镖途中所有人都必须听从,就如军令一般。
初衷是为了统一镖队力量,但实际也造成了不少恶果。
见卢川没有让步的想法,陆言蹊只得作罢,退了回去。
思索片刻,还是伸手从包里取出一块干粮,朝那青年走去。
张昭连忙起身想阻止,“小姐,你不会是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吧?”
陆言蹊点点头,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
“这怎么行?”张昭连忙说道,“咱们自己的吃食本来就不多,再分出去,往后几天怎么办?难不成到时候真要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个卢川?”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气,“早知道路上这么多破事,当初就该多装几袋干粮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青年,语气里多了几分焦躁,“要不我干脆去把他打一顿算了,反正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言蹊闻言皱起眉,“不行。”
她看了一眼四周黑沉沉的林子,火光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如江陵白日里所说,我们此时不能内斗。
这片林子不小,如果真有野兽甚至其他怪异生物,遇上便是白白被钻了空子,到时候甚至可能会送上人命。
更何况,你和卢川是这镖队里境界最高的人,更不能冲动。”
她轻轻叹一口气,“先忍一忍吧。若真到了吃不上饭的时候,大不了就去求一求他。”
张昭听见这话,脸上明显有些不甘。烦躁地挠挠头,气呼呼地坐下,不再多言。
他也知道陆言蹊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很少会改变。
见他不再阻拦自己,陆言蹊拿着那半块干粮走了过去。
那青年原本低着头发呆,忽然看到一双靴子停在面前,愣了一下才抬头,便对上了陆言蹊那双澄澈美丽的眸子。
陆言蹊把干粮递给他,“吃一点吧。”
那青年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感激,但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言蹊没有多停留,只是把干粮放在他手里,然后转身回到火堆旁。
青年满眼感激,激动地想站起来去找陆言蹊,一转头却对上了卢川一双满含警告意味的眸子。
他顿时心头一惊,再不敢有所动作,看了那块干粮几眼,咽了咽口水,默默起身,将那半块干粮递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那青年被卢川一巴掌扇地踉跄了三四步,一头栽倒。
“谁让你碰干粮的!”
卢川面色狠厉,将那块干粮扔到地上,一脚踩地粉碎,“再敢不听老子命令,就把你丢山林里喂狼!”
青年狼狈地爬起来,满脸是血,连连磕头,“我错了,卢爷,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幕被陆言蹊收入眼中,她拳头骤然捏紧。
哪里不明白,卢川分明是在指桑骂槐……这是在立威给她看。
这青龙镖局和陆家仅仅算是商业往来,他们的手不能说伸就伸进这绥安县第二大镖局之中。
最重要的是,卢川没对自己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就算这趟镖走完了,自己想要追责都无处追去。
卢川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陆言蹊漂亮眸子中的光晦暗不明。
当真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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