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难听点的，他赵恒业敢在这方士面前说个不字么？
要知道自从圣教教主血河以国师之尊入主大周中枢以来，整个朝堂的权力格局就像是被人从底下掀翻了一样，皇帝叶宏宇虽然还坐在龙椅上，但谁都看得出来，那把椅子底下的每一条腿，都被血河给换过了。
军中更是如此，圣教的方士被安插到每一支成建制的部队里充当“监军”，名义上是“协助指挥”，实际上就是盯梢，真要是哪个将领做了什么让圣教不满意的事情，轻则撤职查办，重则……你就“暴病身亡”了。
其实若是单纯地低头做小也就罢了，谁叫人家拳头大呢？当兵吃粮，听命行事，古来如此。
可问题圣教那帮人的做法，实在是太让人齿冷了，就像眼前这个局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面那道缺口十有八九是陷阱，可圣教的人偏偏就要你硬着头皮往里钻，打赢了，功劳是圣教运筹帷幄的英明决策，打输了，锅是你赵恒业指挥不力，畏敌避战。
左右横竖，他们这些凡人将领，不过是圣教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赵恒业咽下了喉头的那口郁气，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但他并不打算彻底放弃挣扎。
“大人，末将再多说两句，您听完之后要是还坚持，末将二话不说，立刻就带人上去。”
赵恒业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恳切：“您看，末将如今在他们的攻击范围之外扎住了阵脚，三万人在这一站，李玄就不可能无视咱们，他必须分兵来盯着，这同样是在吸引注意力，和正面进攻的效果其实是一样的。”
“不仅如此，末将还在左翼露了个破绽出来，如果李玄那边沉不住气派兵出来打，那他们一旦离开了鹰嘴崖的地形优势，可就是在平地上和咱们交锋了，到时候咱们三万步卒加上两队重甲力士，和他们野战的胜算，至少比攻坚要大上几分。”
赵恒业说到这里，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方士，十分诚恳的开口说道：“大人，末将不是怕死，末将怕的是白死，与其把这三万人填进那道缺口里去白白送死，不如在这拉锯牵制，正确把他们逼出来打，这才是对三长老的大局最有利的打法。”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换做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的人来听，都不得不承认赵恒业的判断是正确的。
然而那红衣方士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部，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赵将军，你说的有点道理。”
听到前半句，赵恒业的心头猛地一松，可紧跟着方士后面那句话，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但是，三长老的命令，是让你进攻。”
方士将目光投向了赵恒业，眼中闪过了一抹阴戾之色：“本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整军。”
“一炷香之后，你若是还不动兵，本座会以监军之权罢免你的指挥，由本座亲自接管这支部队。”
这话说完，方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后方走去，留下赵恒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渐行渐远，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身旁的那名偏将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愤慨和不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赵恒业却猛地一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了。”
赵恒业闭了闭眼睛，他不是没想过硬顶回去，他赵恒业也算久经沙场的悍将，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怕一个只会摇铃铛念咒的方士？
可他不能硬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三万人，这里面小一半那都是他的嫡系部队，真要是让这方士来指挥，以那帮方士对兵法战阵一窍不通的水平，怕不是真能做出让三万人排着队往火炮口上冲的事情来，到那个时候，死的可就不是一千两千了。
与其让一个疯子来送死，还不如自己来。
起码，自己还能稍微控制一下节奏，尽可能地减少伤亡。
想到这里，赵恒业缓缓睁开眼，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一段话：“传令。”
“全军听令，前锋营出列，以刀盾手为先导，长矛兵居中，弓手殿后，缓步推进至土垣百步之内。”
偏将一愣：“将军，百步之内可就在他们的火铳射程里了……”
“我知道。”
赵恒业打断了他，随后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是你听清楚了，前锋营只出五千人，其余部队全部留在原地不动，阵型不变，盾牌竖好。”
“五千人上去试一试，摸摸他们的火力虚实，看看两侧山地里到底有没有埋伏，一旦对面火炮响了，立刻就撤，不要恋战，能跑多快跑多快。”
他看着偏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是咱们的底线，不到万不得已，一个都不能动。”
“末将……明白了。”
闻言偏将也明白了将军的深意，深深地看了赵恒业一眼，拱了拱手，随后转身而去。
赵恒业站在高处，目送着前锋营的将士们开始列队集结，五千人从三万人的方阵中缓缓抽离出来，慢慢地朝着那道土垣挪了过去。
赵恒业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五千人的背影越来越小，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他很清楚，要是这么打，这五千人多半是回不来了。
可他也没办法。
“李玄啊李玄。”
赵恒业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老子不想跟你打，可老子也身不由己啊。”
……
“嗯？他们动了？”
另一边，鹰嘴崖的制高台上，李玄看到了大周前军阵中缓缓剥离出来的那支五千人的先头部队，忍不住微微一愣。
他这边都做好对面不出兵就冒险袭营去抓舌头的准备了，结果对面又出兵了，这是什么情况？
“王爷，这怎么办？”
林城挤了过来开口询问道：“我看着这是来了差不多五千人左右的样子，也算是大鱼了。”
“要不先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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