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地选了一身月白暗纹玉兰锦裙，外罩素色纱衣，只簪一支羊脂玉簪，素雅端庄，既不显张扬，又不失身为北狄郡主的体面。
此次宫宴，陛下特意下旨，命贤王携王妃一同出席，洛云珠因是北狄郡主，也一并在受邀之列。
她随着苏斐与叶露入宫时，外头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设宴的荣华殿内却灯火通明。
洛云珠跟随苏斐踏入，觉得周身的凉意都被驱散许多。
待到入座后，不多时，殿外内侍高声通传，边疆各部使者入殿朝拜。
柔然，党项使者依次入内，行礼纳贡，言辞恭顺。
待到北狄使者入殿，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身着北狄皮毛锦袍，面容英挺桀骜，眉眼间带着草原男儿的凌厉之气。
洛云珠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
是阿古拉。
原主在北狄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独属于原主的记忆翻涌而来——
少年时原主与阿古拉在草原上并骑驰骋，一同在河边饮马，一同躲在毡房中分食奶酪。
他们之间看似真挚的情谊，最后却因阿古拉贪图权势，依附北狄贵族而彻底崩塌。
阿古拉甚至间接将原主推入颠沛流离的境地，最终远嫁东楚，落入这深宅大院之中。
洛云珠万万没有想到，会在东楚皇宫的宴会上，与原主这位旧识重逢。
阿古拉的目光扫过殿内，在触及洛云珠的那一刻，骤然一亮，随即又染上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行过朝拜大礼，陛下温言抚慰几句，宴乐随之响起，舞姬翩翩而入。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不断，洛云珠却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牢牢黏在自己身上。
果然，不过片刻，阿古拉竟不顾皇宫内院的规矩，径直朝着她的席位走来。
满殿哗然之声瞬间压低，却依旧清晰可闻。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好奇，还有揣测。
苏斐显然也发觉了不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冷冽的视线直直刺向阿古拉。
阿古拉却恍若未觉，停在洛云珠面前，微微俯身，一口流利却略带异域腔调的中原语清晰的落在众人耳中。
“云珠，多年未见，你过得好吗？”
殿内众人再次哗然。
听这称呼，北狄郡主与这位使者的关系可不一般啊……
高位之上，扎娅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杯，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她与洛云珠是同路从北狄而来，不过一个入了宫成了帝王妃，一个嫁入王府做了妾，彼此底细再清楚不过。
洛云珠年少时在北狄与阿古拉一同长大，情谊匪浅的旧事，她当年在北狄王廷便听得一清二楚，她更知道阿古拉当年为了权位弃洛云珠于不顾，才逼得洛云珠和亲，远走东楚。
殿中窃语四起，众人目光灼灼的钉在洛云珠身上，扎娅却只闲适的倚着软垫，一副静静看戏的模样。
阿古拉言语间越是亲昵，扎娅心头便越是畅快，
她巴不得这场旧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直接坐实洛云珠与北狄私相往来的罪名。
届时，别说贤王妾室的身份，便是洛云珠这条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至于北狄颜面，旧日情分，她早已抛在脑后。
如今她是东楚的燕贵妃，再不是北狄那个任人宰割的扎娅。
面对阿古拉亲昵的问询，洛云珠心中只觉荒谬至极，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语气疏离冷淡。
“使者怕是认错人了，我与使者并不相识，还请使者自重。”
此刻，她只想将这场无端风波按下去，免得引火烧身。
可阿古拉显然不肯罢休，目光落在她脸颊一侧，笑意带着几分笃定。
“我怎会认错？你耳下一颗红痣，当年在草原，我日日见着，绝不会错！”
此言一出，议论声更盛。
使者连北狄郡主这般隐秘的特征都一清二楚，两人之间的过往，早已不言而喻。
苏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从未听洛云珠提过，她曾在北狄生活，更不知她有一位这般“交情匪浅”的旧相识。
他扭头看向洛云珠，目光里闪过些许复杂。
直到这个叫阿古拉的使者出现在面前，他似乎才发现，他对洛云珠的过去并不了解。
洛云珠自然也察觉到苏斐的视线，心头一紧。
完了。
苏斐误会了。
若是苏斐生气，该不会要将她赶出王府吧？
洛云珠深吸了一口气，为了避免事情再次发酵，当即对着阿古拉冷喝一声。
“此处乃是东楚皇宫，并非是北狄草原，还请使者慎言！”
阿古拉愣了愣，无意瞥见洛云珠护在小腹上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与不甘。
但僵持片刻，他终究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深深看了洛云珠一眼，才转身退回席位。
洛云珠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苏斐，却明显觉得苏斐脸色不太对劲。
苏斐不再像方才那般与她谈笑，而是闷不吭声的握着酒杯，自斟自饮。
随着几杯酒下肚，苏斐那沉冷的眉宇间浮现复杂与无奈。
他不信洛云珠与阿古拉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可阿古拉那熟稔的态度以及洛云珠刻意回避的模样，都让他心底生出疑惑——
洛云珠与阿古拉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可此刻，他又不能去问洛云珠，这样只会显得他太小肚鸡肠。
洛云珠坐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时不时观察着苏斐的神色，眼瞧着他神色越来越沉，只觉得如坐针毡。
待会宫宴结束，她得尽快同苏斐解释。
否则她在贤王府里清闲的日子怕真的要结束了。
突然，洛云珠腹中的胎儿似是感受到她心绪不宁，轻轻一动，让她顿时感到胸闷气短，头晕发胀。
洛云珠强撑了一会，实在撑不住了，只好侧头对苏斐低声道。
“王爷，我胸口有些憋闷，想出去吹吹风，片刻便回。”
苏斐抬眸看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情绪复杂难辨，却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淡淡嗯了一声，并未阻拦。
洛云珠起身，示意文昕留在殿内，随即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大殿。
御花园里，晚风微凉，隐约飘来一阵花香。
洛云珠身心舒畅许多，沿着青石小径继续慢慢往前走着，刚走至一处花架下停住，身后便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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