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蛮人把山炮全拉到了海峡北岸的最前沿,十几门山炮齐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进阵地。
战壕被炸得七零八落,沙包散了一地,露出下面的圆木骨架。
有一段战壕直接被炸塌了,里面的兵被活埋了七八个。
赵世第在战壕里来回跑,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能用手势指挥。
跑过一团阵地的时候,一发山炮落在他前方不到五米。
气浪把他掀翻了。
整个人摔在壕沟底部,后脑勺磕在圆木上,嗡了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趴在那里,手指在泥里抓了两下,泥是温的,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很快,他从泥里爬起来了。
抹了一把脸,血和泥一起被甩掉。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都在。
右腿的裤管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有血,但能站。
能站就行。
他继续跑。
二团团长跑过来,满脸是灰。
“司令,弹药还够打半天,但人撑不住了!一营的兵从昨天到现在没合眼,射击精度掉了一大半。刚才我看见有个兵端着枪站在那里睡着了,蛮人都爬到跟前了他才醒!”
赵世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扛。”
“扛到什么时候?”
“扛到援兵来!”
二团团长愣了一下。
“有援兵?”
“有!”
赵世第回答得斩钉截铁,左欢在步话机里说了调援兵,就一定有。
但什么时候到、来多少人,他心里也没底。
他也想起左欢说的另一句话,“明天中午之前会有两架直-20过去”。
现在是早上六点,中午之前,最多再扛六小时。
“回去告诉你的兵,援兵在路上了,再撑半天!”
二团团长走了,赵世第靠在战壕壁上,把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还剩四发。
四发!
够崩四个蛮人。
他把弹匣推回去,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在海峡上空。
又一波蛮兵冲上了沙滩。
重机枪响了!
......
中午。
战壕里的空气闷得像蒸笼,硝烟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呼吸一口就想干呕。
赵世第蹲在弹药箱后面啃最后一块饭团,饭团已经沾了泥和血,他也顾不上了,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嚼第二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嘴里有铁锈味,他不知道是饭团沾的血还是自己嘴里的血,想了一下,又继续嚼。
外头又传来了喊杀声,蛮人的声音从沙滩方向涌上来,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波了。
“又来了!起来!都他妈起来!”
战壕里东倒西歪的士兵被吼醒,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抓枪,上沙包。
动作比昨天慢了不止一拍。
有个兵爬起来的时候腿软了,膝盖磕在弹药箱上,整个人又坐回去了。
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他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在原地晃了两下,两只手抓住步枪,枪口对着前方。
赵世第把手枪别在腰上,抓起一杆191突击步枪翻上了射击位。
他趴在沙包后面,枪口对着下方,等沙滩上的蛮兵进入射程。
枪声又连成了片。
他旁边的吴凌波打着打着突然停了。
赵世第扭头一看,吴凌波端着枪,两只手还架在沙包上,但整个人已经恍惚了,头一点一点地往枪托上磕。
赵世第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吴凌波猛地惊醒,抬头看了赵世第一眼,眼珠子迷迷瞪瞪地转了两圈,然后想起自己在哪,重新把枪口对准了下面。
他的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赵世第没听清,但看嘴型像是“对不起”。
赵世第没骂他。
这个兵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三十多个小时,枪声一直没停过。
吃不了饭,喝不了水,连尿都是蹲在壕沟角落里就地解决。
他才多大?去年参军的,十八九岁。
赵世第这辈子打了快二十年仗,这种疲劳他扛得住。
但他知道这些年轻兵扛不住。
他们的身体可以扛,脑子扛不住。
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一种声音,一直在说“倒下去吧,倒下去就不用打了”。
这声音比蛮人的刺刀还凶。
吴凌波刚才那一下,就是脑子里的声音赢了一秒钟。
就在又一波蛮兵被打退、战壕里所有人都瘫在原地喘粗气的时候,赵世第的耳朵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
从南边来的。
很远,但在枪炮声的间隙里能听得出来。
嗡嗡嗡嗡嗡嗡……
螺旋桨。
赵世第从战壕里一下站了起来,两只手撑着沙包往南边看。
灰蒙蒙的天幕下方,两个黑点正从广道方向飞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直-20!
左欢说的,中午之前会有两架直-20过去。
现在十一点四十,这个人说话算话。
“弟兄们!直升机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整条战壕里瞬间炸了锅。
趴着的、蹲着的、半昏半醒靠着壕壁的,全站了起来,往南边看。
那两架直-20压着低空,旋翼搅动的气流把海面上掀起一道白线,速度极快。
吴凌波的嘴张着,饭团渣子还粘在嘴角,他盯着那两个越来越大的轮廓,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不是垮了,是绷了三十多小时的那根弦松了。
直-20飞到沙滩上空,机舱侧门大开,舱门机枪手扣着扳机朝下面扫。
12.7毫米的子弹打在沙滩上,沙子和碎肉一起蹦起来。
正在往上冲的蛮兵瞬间被扫倒了一片,剩下的四散奔逃,有的趴在尸体后面,有的直接往海里跳。
两架直-20一前一后,沿着沙滩反复拉了三个来回,机枪扫得沙滩上腾起一道连续的烟尘带。
“打!给老子打!”赵世第举着拳头在战壕里蹦了一下。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两架直升机都是满挂载,但飞了三个来回,一发对地导弹都没打。
取而代之的是,直-20在空中悬停,从舱门里往底下的蛮人头上扔东西。
不是炸弹,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盒子,被机枪手扔下飞机。
盒子着地后,开始闪烁着一颗红色的灯,在望远镜里清晰可见。
周围的蛮人以为是炸弹,非常有经验地卧倒抱头。
但过去了几乎一分钟,早超过了普通炸弹的引爆时间,那盒子还是间歇性地亮着灯,什么也没发生。
赵世第举着望远镜数了数。
沙滩上、浅水区、礁石带——扔了少说有一二十个,从沙滩前沿一直到水线,分布得很均匀。
不是随手扔的,是按点位分布的。
赵世第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指在镜筒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当年打中原的时候,炮兵校射用过一种信号弹,扎在地上闪光,给后方的炮群指引落点。
闪着灯的东西扔在目标区域里,等后面的东西来。
左欢说的那句话又在耳朵里响了一遍,“你别管它们干什么,别挡它们的路。”
不是让他别管直升机。
是让他别管直升机之后来的东西。
赵世第一下就兴奋了!
二团团长跑过来,满脸疑惑。
“司令,这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投弹?”
赵世第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看了二团团长一眼。
“通知所有人,立刻缩回战壕,头全给我低下去!”
二团团长愣住了。“啊?”
“快去!”
赵世第没有解释,他不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但打了二十年仗的直觉告诉他,沙滩上那些闪着红灯的东西,是在给什么玩意儿标目标。
至于那个“什么玩意儿”从哪来......
话还没说完,吴凌波指着天猛地叫了一声。
“那是什么?!”
赵世第和二团团长同时转头。
北边。
海峡上空。
很高的地方,十几个亮点正从天际线上方划过来。
速度极快。
每一个亮点后面都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在灰蒙蒙的云层下切出十几道笔直的白线。
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加速度,从高空朝海峡方向俯冲下来。
赵世第的瞳孔缩了。
他见过炮弹,见过燃烧弹,见过左欢从那个铁盒子里变出来的所有东西。
但他没见过从天上掉下来的、比炮弹快十倍、拖着尾巴的光。
战壕里所有人都抬着头。
蛮人也在抬头。
海面上的船停了桨,沙滩上的蛮兵停了脚,所有人一起看着天上那十几道白线。
赵世第把身边的吴凌波一把按进壕沟底部。
“趴下!那不是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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