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何军带着程涛从弹药库出来。
左欢还在仓库二楼，没挪地方。
只是桌上的茶杯空了，烟头攒了四五个，全掐在弹药箱盖子上。
何军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能用。”
左欢把铅笔搁下。
“引信通电正常，安全销没有锈死，电路检测过了一遍，几个触点有轻微氧化，程涛清理干净了。”
何军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写的清单拍在桌上。
“当量多少？”
“五千吨到五万吨可调。我建议设到最低档，五千吨就够了，炸完了之后辐射范围小一点，后续部队还能从外围通过。”
左欢摇头。
“设到最大！”
何军愣了一下，“最大？五万吨？你知道五万吨炸完了，方圆十几公里全是辐射沾染区，我们自己人后面怎么走？”
“八十万人，不是八千人。五千吨当量的杀伤半径太小，他们稍微分散一点就覆盖不完。核弹只有一颗，没有第二发。”
左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必须要保证一发灭干净，放跑了十万八万的，后面拿什么堵？”
何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心里很清楚，左欢在打什么算盘，核弹只有一颗，没有补射的机会。
算辐射沾染，是之后的事，眼前这笔账，只有一个算法。
那就是杀光！
程涛站在门边，一直没开口。
左欢扫了他一眼，“程副舰长，你看弹体的挂载点了吗？”
“看了。”程涛走了两步过来，“标准NATO挂架接口，现代战机的挂点能直接兼容。问题是我们手里没有现代战机。”
这句话把屋里几个人的思路全拉到了同一个问题上。
核弹有了，怎么扔？
“投放方式，你们有方案吗？”左欢看何军。
何军搓了把脸，“我们在弹药库的时候讨论过。B-61本身是航空炸弹，设计上就是从飞机上扔下去的。延时引信可以设30秒到120秒不等，给投弹飞机留脱离时间。”
“关键就在这个脱离时间上。”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揉皱的器材清单，翻到背面，上面潦草地写了一串数字。
“五万吨当量，空爆高度五百米的话，五个大气压的冲击波半径大约两公里。热辐射的有效杀伤半径大约三公里。安全起见，投弹飞行器在爆炸前至少要脱离到五公里以外。”
“五公里。”左欢重复了一遍。
“对。如果延时设60秒，投弹之后飞行器需要在60秒内跑出五公里。”
左欢低头算了一下，“时速三百公里以上。”
“理论上是这样。”
何军顿了一下，“但实际情况没这么简单。投弹的瞬间飞行器要减速对准目标，投完之后要转向、加速、爬升……”
“这些动作吃掉的时间不算在那60秒里。实际需要的平均脱离速度至少得三百五往上。”
左欢没吭声，眉头皱了起来。
“我来投！”
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所有人转头。
陈亮站在门框旁边，手撑着门框，喘着粗气。
何军和程涛从弹药库往回走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听见了“能用”两个字，脚步就没停，一路跟到仓库外头。
楼上的声音隔着铁皮天花板传下来，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直-20最大平飞速度三百二，俯冲的时候能到三百五。投完弹之后我压机头全速跑，60秒够用。”
何军皱着眉，“你算过没有？”
“算了。”
陈亮走到桌前，“投弹高度一千米，投完之后我立刻拉操纵杆全速脱离。直-20的爬升率是每分钟六百米，水平加速需要大约十二秒达到最大速度。”
“减掉这十二秒的加速过程，剩下四十八秒，最大速度巡航……”
“四点二公里。”何军在他说完之前把答案报出来了。
陈亮点头。
“差八百米。”何军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手指戳着数字，“安全半径五公里，你只能跑四点二。差八百米。”
“冲击波到五公里的时候已经衰减了......”
“衰减多少？”何军打断他，“五万吨当量不是五千吨！你被两到三个大气压的冲击波拍一下试试？”
“就算没把你的直升机拍散架，热辐射那一下你怎么扛？直-20的机体蒙皮又不是铅板！”
陈亮哑口无言。
何军指着那串数字，“而且你这是理想状态的计算。没有风，没有气流干扰，投弹瞬间没有任何操作延迟。你开了这么多年直升机，实际操作跟纸面数据差多少，你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陈亮的声音有点冲。
“你不能去，去就是送死！”
陈亮往前迈了一步，“何政委，你告诉我，这屋子里除了我，还有谁能飞直-20？羊角锤和网虫他们？他们只会开固定翼！”
“我没说用直升机……”
“那用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左欢一直靠在桌沿上没说话。他听完了两个人的争论，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就是固定翼飞机。”
陈亮和何军同时看他。
“用缴获的蛮人飞机。”
何军的脑子转了一圈，“你是说……那批九七式？”
“九七式不行，载弹量不够。”左欢走到地图前，“现在手里有多少蛮军飞机能用？”
李世同从角落里翻出一本登记册，“九七式战斗机残骸三架，拼起来能飞的一架。另外还有两架九九式俯冲轰炸机，一架是完好的，仓库里搁着。”
“九九式载弹量多少？”
李世同翻了一下，“最大挂载两百五十公斤。”
左欢回头看何军，“B-61多重？”
“三百二十公斤。”
超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
左欢走回桌前，把桌角压着的那两张草稿纸抽出来。
上面的铅笔数字歪歪扭扭，有几行反复划掉了重算，最底下写着两个圈起来的数字：320和250，中间画了个减号，等于70。
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每侧35kg，翼梁可承受。”
他等人的那三个小时，不是干坐着抽烟的。
“减重，再超挂。”左欢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何军面前。
何军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计算痕迹，盯了两秒，又抬头瞪他，“超挂？你让一架老掉牙的蛮人轰炸机，挂一颗超出最大载重七十公斤的核弹？”
“机翼下面焊个加强架，把没用的全扔掉，弹药舱的减震卡箍重新做，弹体固定死了就行。”
左欢点点头，“我算过了，每侧挂点多承受三十五公斤，九九式的翼梁结构扛得住。”
何军张嘴想反驳，但视线扫过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话到喉咙里卡住了。
他是搞技术的，知道这种土法改装在理论上的确可行.......超挂七十公斤分摊到两侧挂点，九九式的机翼结构确实扛得住。
难的是另一件事。
“谁来飞？”何军问出了这句。
左欢没犹豫，“羊角锤！”
陈亮的脸一下变了。
“九九式的巡航速度三百八十公里每小时，俯冲速度能到四百五。投完弹之后全速脱离，60秒跑六点三公里以上，远超安全半径。”
数字是对的。何军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毛病。
“但那是蛮人的破飞机！”
陈亮的声音拔高了，“将军，羊角锤的脚还跛着！上次飞九七式降落的时候起落架都断了，这次让他挂着一颗核弹去飞一架改装过的轰炸机？”
“上次起落架断了，人没事。”左欢看着他。
“那是运气！”
左欢的声音将他压下来，“那是本事。整个远征军里，飞过蛮人飞机的只有他一个。J-15舰载机飞行员的底子，放在这些老式飞机上，绰绰有余。”
陈亮还想说什么，楼梯上传来一阵不太利索的脚步声。
羊角锤拐进门的时候，左腿还有点拖。他看了眼屋里的人，最后视线落在左欢身上。
“将军找我？”
左欢把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推过去，“你看看。”
羊角锤走过来，低头扫了几眼。
他的手指在纸上停在“B-61”三个字母上。
然后往下划，划过当量、划过安全半径、划过脱离速度，最后落在“九九式”三个字上。
他的左脚微微挪了一下，把重心从跛的那条腿上换到右腿。
然后抬头。
“投核弹？用九九式？”
“你能不能飞？”
羊角锤都没想，马上大声回答，“必须能啊！”
陈亮在旁边几乎跳起来，“你都没听完方案！”
“有什么好听的？”羊角锤看着他，“挂弹，飞到目标上空，投弹，跑路。你觉得这有什么好听的？我又不是没飞过。”
“你投过核弹吗？！”
“谁投过？核弹跟普通炸弹有什么区别？扔下去就行了！”
陈亮被一口气噎住了。
何军在旁边补了一句，“区别在于扔完了你得拼命跑，跑慢了你就没了。”
“那就跑快点。”
何军又补了一句，“还有个区别。投弹释放机构是纯机械的，没有电控备份。万一挂钩卡住了，弹扔不下去，你就得带着一颗激活了引信的核弹往回飞。”
羊角锤看了何军一眼。
“卡住了就再拉一次。”
“拉两次还卡呢？”
“那我就把飞机对准蛮人扎下去。”
屋里没人说话了。
左欢拍了一下桌子，“就这么定了。”
陈亮的手攥着飞行夹克的拉链头，他想争，但看了看左欢的表情，又看了看羊角锤站在那里的样子。
一只手插兜，半边肩膀靠着墙，好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亮松开了手。
“将军，那我干什么？”
“你的活儿比他难。”左欢转向他，“九九式的挂架改装、弹体固定、投弹释放机构，全归你盯，你是飞行员，比任何人都清楚挂载系统的结构。”
陈亮咬了下牙，“明白。”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羊角锤一眼。
羊角锤还是那个姿势，半边肩膀靠着墙，手插在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左欢环视屋里所有人。
“广道不能待了。”
李世同抬头。
“五万吨当量的核爆，不光是爆炸本身，爆完了之后会有放射性沾染。整个广道及周边地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待人。”
何军接话，“辐射尘降的范围取决于风向和爆高，但保守估计，方圆二十公里内不适合驻扎。”
“所以所有人必须在核弹投下去之前，全部撤出广道。”
左欢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广道港口划到南边的海面，“七万人，全部上船，撤到外海。所有重装备、弹药、补给，能带走的全带走。广道清空，一个人不留。”
李世同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将军，七万人的撤离加上装备转运，至少要十二个小时。陈亮那边的改装也要时间，48小时里头掐这两笔，剩给前线缓冲的窗口不到一天。”
“够了。”左欢没回头，“蛮人的八十万义勇队走的是山路，就算跑死了也得48小时才能到广道外围。我们的撤离从今晚开始，改装同步进行，不冲突。”
李世同在一旁的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从现在开始，你们各管各的方向。”左欢站直了身子。
“陈亮改装飞机。何军、程涛，核弹的最后调试。李世同和周舰长，制定撤离计划。”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走之前，我要在广道市中心留个东西。”
李世同头也不抬，“留什么？”
“一个字。”
左欢从桌上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广道市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框。
“找个会写蛮文的人。”
“写什么？”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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