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忧背着书包走出围挡,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女人突然扑了过来。
萧辞忧下意识闪躲,女人没刹住车,摔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
萧辞忧赶忙伸手去扶,女人却拉住她的手,眼神焦急。
“叫她回家!回家吃饭了!我擀了面条!”
萧辞忧扫过女人面相,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她有个女儿,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女人晃着萧辞忧的手,催促道:“你见到她,叫她回家,我擀了面条,回家吃面条!”
萧辞忧轻轻的“嗯”了一声:“好,我记住了。”
女人高兴的咧嘴:“记住啊!叫她回家!谢谢你!”
她并不纠缠萧辞忧,得到回应后,便松开了手,甚至还轻轻推了萧辞忧一下。
“去吧,去吧。”
萧辞忧快步离开疗养院,沿着之前的路线去了那栋保护建筑。
齐嘉提前将钥匙交给了她,她自己开门进去,撬开井盖,按照原定路线下井,一路走到了阵眼中心。
空旷又安静的汇流井里,只有她一个人画阵的身影。
她偶尔抬头,看见肉柱中的女孩缓慢眨眼,好像还活着似的。
画完阵法,她打开木盒,取出九枚桃木钉,沾上鸡血,钉入九个方位,再用红绳连接。
随后,她在阵法中间盘坐,拿出符纸,最后看了一眼肉柱中的女孩,轻声说:
“你可以解脱了。”
话音落下,九张符纸同时飞出,凌空停在九枚桃木钉上空。
萧辞忧的拇指扣住中指,落于膝上,缓缓闭上眼睛,诵出那原本该失传的净世咒语。
地面上的红线陡然绷直,无形的阳气通过九个活人的引导,从九个方位同时注入地下,直抵九枚桃木钉。
刹那间,符纸震颤!
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蛇,疯狂扭曲缠绕,挣扎着冲向萧辞忧,却又在触到阵法边缘时被阳气灼伤,“嗤”的一声缩回原位。
汇流井里阳气凝聚,阵法金光大盛,中心盘坐的少女散发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古老的咒语在空气中漂浮,渐渐织成一张大网,紧紧覆在肉柱上、覆在渠壁上,一路延伸到边缘,强势的笼罩住所有阴邪之物!
与此同时,萧辞忧也拨开了识海中的重重迷雾,看到了房间里摔碎的碗盘,还有脸上挂着巴掌印的少女。
“江市到底有什么好的?你非要去报那边的大学吗?你是不是早恋了?是不是班上那个男生撺掇你的?”
苏念哭的肩膀颤抖:“没有早恋!没有早恋!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为什么你不信我?
我喜欢南方,我就想去南方看看,大学毕业我就回来了!
妈,我求你了,江大是我的梦想……”
“什么梦想非得去江大实现啊?还是说你就是想离开妈妈?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穿,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从小到大,苏念不知道听过多少类似的话了。
父母在她小学时就离婚了,妈妈没有再婚,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做饭是严格按照她的口味和营养需求做的。
上下学是风雨无阻一定要把她送到校门口的。
每次考完试,一定是第一个给老师打电话,探讨她丢掉的那一分的原因的。
极致的关心下,是极致的监视。
妈妈偷翻过她的日记,看到她写下“班长今天压哨投篮、赢下比赛的样子太帅了”这样的话,就去找老师调换座位,让做了两年同桌的班长离她远点。
妈妈偷偷查过她的手机,看到朋友给她发“麦霸KTV302包厢,就等你了”的消息,就一路尾随她到KTV,看到有男生进入包厢,立刻冲进去把她带走。
成人礼的那天,她太想和朋友拥有漂亮的合影了。
所以她瞒着妈妈,用省下的零花钱买了一条轻礼服长裙,借口和朋友去图书馆,实际上是去朋友家里化妆。
只是刚到公园,一张照片都没来得及拍,就被妈妈抓住了。
妈妈说她穿的暴露,说她早熟,说她不学好,说她化妆是为了早恋……
她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回家和妈妈大吵一架。
碗盘的破碎声中,她说她要报考江市的大学。
“是,我就是想离开你!我不想让你围着我转!我快要憋死了!”
那个晚上,她蒙着被子哭,妈妈在隔壁哭。
天不亮的时候,她拿着仅剩的八百块现金,收拾了几件衣服,买票来到了江市。
妈妈说,她要是报江市的大学,就不给她钱。
那她就自己赚!
她去应聘了服务员,用八百块在附近租了个单间,决心要用这个暑假赚够学费。
那一天,妈妈给她打了个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她都当做没看见。
直到她精疲力尽的回到出租屋,看到手机上两千块的转账。
“念念,你给妈回个电话,你的钱够花吗?你现在住哪里啊?你别吓唬妈妈。”
她不争气的掉了眼泪,回了两个字:“够花。”
十八岁的少女倔强却心软,即使挨了一巴掌,她也能短暂的忘记那些年的控制和监视,再次爱上生她养她的母亲。
于是她在工作的时候,想到妈妈在外打拼的辛苦。
她在看到母女来用餐时,想到妈妈给她做的晚饭。
她在听到成群结队的小姑娘吐槽原生家庭时,想到妈妈的眼泪。
时隔一个月,她终于在躲回后厨的间隙,给妈妈回了一个电话。
“念念!你还好吗?你累不累啊?你吃饭了吗?”
别扭的母女关系中,妈妈似乎是永远都不会道歉的。
可妈妈说的每句话都在表达,我爱你。
她忍着眼泪,说:“妈,我还是想读江大……”
电话里沉默了许久,妈妈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了,是我给你寄过去,还是你自己回来拿?”
她欣喜若狂:“你同意了?真的吗?你不反对我来江市了?”
妈妈轻声说:“反对,但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离家出走之后,我担心你会想不开。
我看到江市有人跳楼跳河的新闻,吓得手都哆嗦……你要是出事了,妈可怎么活啊?”
妈妈在电话里呜呜的哭,骂她不懂事,又问她兜里还有多少钱。
末了,妈妈没好气的问:“什么时候回家?”
她笑嘻嘻的答:“下周日下午五点三十七到站,我要吃炸酱面!加两个蛋!”
妈妈冷哼:“不是嫌我管得多?回来点外卖吧你!”
苏念靠坐在墙上,笑的眼泪汪汪。
她讨厌母亲的管束,却又习惯母亲的爱。
粗糙又尖锐的母女关系里,她们像两只刺猬,笨拙又固执的靠近对方,艰难的爱着彼此。
可那晚,她在回家的小巷里被人敲晕。
再醒来时,是在阴冷空旷的地下。
几个男人扒光了她的衣服,用红绳把她绑在了椅子上,她冻的嘴唇发紫,苦苦哀求:
“别过来!你们是谁啊?救命!妈妈救我!”
没有人回答她。
粗糙的槐木钉钉进了她的手腕和脚踝,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身体里有什么阴冷的气息像开闸的洪水似的往外涌。
她像个超级处理器,被迫接受了无数嘈杂的声音。
老师、学生、上班族、司机、服务员……每个人身上闪着不同程度的光,身穿铁甲的厉鬼在她木讷的指引下,带回一个又一个哀嚎的灵魂。
意识被一次次冲垮又重聚的漫长时间里,她无意识的发出呢喃声:
“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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