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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柯柯牙绿化工程


一九八二年六月,南京。
毕业分配表贴出来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
蝉声从法桐树上压下来,热气贴着墙壁往上浮,白纸黑字在一片人头攒动里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抽烟,是“大前门”;也有人抽从新疆带来的莫合烟,劲儿大,呛得旁边人直咳嗽。
有人笑,自然有人哭,有人攥着衣角发呆,衣摆都被手心的汗洇皱了。
陆冬梅站在人群后头,没有往前挤,她其实并不着急。
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急不出一条新路。
可等前头的人一点点散开,她还是走上去,一行行地找自己的名字。
她看得很慢,像小时候跟着母亲在煤油灯下认字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终于,在靠中间的那一栏,她看见了:陆冬梅——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
她眼睛停在那一行上,许久没有动。
身边有人认出了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你这算如愿了。真回新疆啊?”
陆冬梅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嗯,回去。”
“你不想留南京?以你们专业的吃香程度,留校的、去设计院的、去林科院的,大把的机会。”
陆冬梅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没有。在书里学到了那些知识,想回去用上。”
那人愣了一下,想继续开玩笑,但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老师后来把她叫到办公室。
窗外晒得白晃晃的,桌角压着几份还没发下去的分配表,桌面的绿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老人摘下眼镜,看了她一会儿,问:“想好了?”
“想好了。”陆冬梅答。
“研究所的条件,比基层总好一点。但新疆毕竟太偏远,条件太艰苦,你是知道的。”
“知道。”
“回去以后,也未必能做你最想做的事。”
“也知道。”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把眼镜重新戴上:“你们这一批年轻人,赶上的时候不一样。书是重新捡起来的,路也是重新铺出来的。你既然想回去,就回去吧。学问归根到底,还是要落到地上去。”
陆冬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办公室时,风穿过法桐树叶,影子一片片落在走廊地砖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麦盖提外沿的沙梁。那时风吹过草方格,也是一格一格地压下影子。
她站在沙梁底下,看着父母和韩伯伯他们弯腰、扶苗、压沙,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累,也是最重的活。
如今兜了一个圈,她又要回到那条线上去了。
那天傍晚,她给家里写了信。
纸是学校发的信纸,又白又薄,笔尖划过去十分顺畅,不像从前农场里用的土纸,一不留神就洇开。
可她写到“我分回新疆了”几个字时,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信寄出去以后,她等了八天,才收到回信。
何望舒的字一如既往,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一样。
【梅儿:信收到了。
你爸看了三遍,嘴上不说,夜里起来把门口那台旧收音机修了又修。
回来好。书不能白念。你从哪儿出去的,就该知道哪儿还缺人。
家里都好。门前那棵沙枣树今年抽了新枝。
回来吧。】
她知道,父母其实是高兴的。只是他们那一代人,不大会把开心挂在嘴上。
临走前一夜,宿舍里的人都在替她收拾东西。
有人送她一个新搪瓷缸,有人塞给她一包点心,还有个上海来的女同学把自己的英雄牌墨水递给她,说:“带着,路上总用得上。”
陆冬梅逐一谢过,把东西装进包里。
她自己的东西不多,一卷棉被,几身衣裳,一本新华字典,十几本书,一本笔记本,还有一支用了四年的英雄黑色钢笔。
她把室友的联系方式都记好了,打算回去之后,给她们寄点特产。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江南的夏夜,虫声密,风潮,偶尔还有远处火车的鸣笛。
这样的夜气,和新疆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闻见的却不是雨后泥土气,而是沙地晒过一整天以后的燥热气味,带一点芦苇和旧木桩的味道。
那味道离她很远,又像一直在她鼻端。
第二天清早,她背着包出了校门。
天刚亮,梧桐树影还湿着。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四年的宿舍楼,又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白墙,没多停,转身便往车站去。
火车是绿皮硬座。
车厢里混杂着各地方言、羊膻味、烟草味,过道里堆着编织袋和涂料桶,有人脱了鞋盘腿坐在座位上,有人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她靠窗坐着,把帆布包抱在胸前,看着窗外。
先是潮湿的平原,后是越来越干的北方。
过了兰州,窗外的颜色便渐渐黄了,山脊变得赤裸,戈壁一点点铺展开来,像谁把大地上的绿毡子一点点抽走了。
进疆时,列车员挨个查票,又看了她的分配介绍信,红章落下去,像盖下一个命运的戳记。
她把介绍信收好,那上面贴着她的黑白照片,梳着两条辫子,眼神直直地望着镜头。
等她真正回到乌鲁木齐,已经是四天三夜之后的事了。
研究所在乌鲁木齐。
院子里种着杨树,也种着些常见的灌木。
看上去安静,甚至有些书卷气,可真正走进去,才知道里头的人常年不是在实验室里,就是在野外点上。
桌上摊的不是样品袋,就是风沙线图;墙上挂的不是照片,就是剖面图和植被分布图。
办公桌是木制油漆桌,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铁皮书柜里塞着图纸;电话是拨盘式的,转起来咔嗒咔嗒响,那电话轻易不动,只有急事才摇。
她被分到的组,正好做干旱区植被、土壤与防护林方面的调查研究。
陆冬梅现在的身份是实习研究员,本科毕业刚进所,从最低的台阶走起。
报到那天,带她去宿舍的老同志走在前头,边走边问她:“从哪儿来的?”
“麦盖提。”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倒像有些意外:“哦,南疆风口上长大的?”
陆冬梅笑了一下:“算是。”
老同志点点头,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回来得对。”
陆冬梅应了一声。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前十几年生活和后四年读书都接起来的地方。
陆冬梅第一次见到郭耀,是在一九八二年秋天。
那时她刚进所没多久,跟着课题组去南疆做一条线上的调查。
要看的不只是树,还得看地、看水、看盐碱、看渠系。
因为越是走得多,她越明白,治沙从来不是单靠一排树、一片草方格就能成的事。
树种得活,得有水;水进得来,还得排得出;排不出去,地返碱,树照样死。
调查组到阿克苏附近一处灌区时,正赶上一段支渠改线。
现场站着几个搞水利的年轻人,图纸压在一块木板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其中一个人蹲在渠边,拿树枝在地上画高差和走向,边画边和旁边人说话。
那人就是郭耀,大家叫他郭技术员。
他二十五岁,大专毕业,在兵团水利系统干了快三年,职称是助理工程师。
个子高,肩膀宽,生得浓眉大眼,皮肤叫日头和风磨得微黑。
说话不快,也不抢。
衣兜里插着一支铅笔,袖口沾着些灰白色的水泥粉和黄土,裤脚上还有下渠时蹭上的泥。
最让人先记住的,不是长相,而是他看图、看水路时那股专注劲,像周围再多的人和风声,都跟他没关系。
那天的问题,出在一片外围防护林的补水上。
原先大家都觉得是“水不够”,可郭耀蹲在渠边看了一阵,却说:“不是不够,是走丢了。”
旁边有人没听懂:“啥意思?”
他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主渠水进来没问题,问题出在这两段。渠底高差不对,前头跑得快,后头吃不上;还有这边,地势低,春灌一来,排不出去,盐又返上来。光想着引水进来不行。”
陆冬梅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她在学校里学过风沙区防护林,也学过灌溉与土壤的关系,可课本上的东西和眼前这一段老渠、一片返碱地、一圈半死不活的树苗一对上,才真正有了落脚的地方。
会后,她主动过去问他:“你是一直在做灌区外围这片林带的配套水利?”
郭耀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哪儿缺水,哪儿跑水,哪儿积水,都是一条线上牵着。”
“我是研究所过来的,”陆冬梅说,“做干旱区植被和防护林调查。实习研究员。”
“我知道。”郭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记录本,“上午就看见你们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看树,我们看水,其实是一回事。”
陆冬梅听了,笑了。那是她和他说的第一句真正接上的话:“本来就是一回事。”
后来他们接触渐渐多起来,并不是谁有意往前凑,而是工作一层层把人往一起推。
陆冬梅所在的组,经常要下点看外围林带的立地条件、土壤盐分、树种适应性;郭耀则跟着兵团水利系统的人,在不同农场和灌区看渠线、闸口、排碱沟和春灌计划。
有时一片地今天林业这边看,明天水利那边看;有时开协调会,一头说树,一头说水——毕竟,树和水总是连在一起的。
两个人就是在一场场这样的会、一次次这样的现场里,慢慢熟起来的。
真正让郭耀心里动了一下的,是一个黄昏。
那天,他们在阿克苏河边看一段老渠。
那渠是五十年代挖的,后来改过几次线,有些地方已经淤了,有些地方还在用。
陆冬梅蹲在渠埂上,拿小铲子挖了一个剖面,一层一层地看土。
郭耀在底下测高差,听见她在上头自言自语。
“这层是沙壤,这层就细了,黏性大,保水应该还行。”她拿手指捻了一撮土,放在掌心里摊开,对着光看。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打成暖黄色,另半张隐在暗处。
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沾了一点土,自己没察觉。
郭耀仰头看着她,手里的水准仪放下来了。
他说不清那一下是因为什么。
她蹲在渠埂上的样子,就仿佛她一直都在这片土地,从不曾离开。
她看土的神情,跟他师傅看水是一个样:不着急,不糊弄,就是认认真真地看,像能从里头看出什么旁人看不出的东西来。
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自己,问:“怎么了?”
郭耀把水准仪重新端起来,对准目镜,说:“没怎么。你那层土,往下再挖十公分看看。”
陆冬梅低头又挖了几铲子。果然,十公分以下,土色变深了,黏性也大了些。
“你怎么知道?”她问。
郭耀没回答,只把水准仪对准了下一个桩位。
他不好意思说,他只是想让她多蹲一会儿,那个角度,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有一回,他们一起去看一段老防护林带的补植情况。
风口就在城边不远,早年扎的沙障早已沤烂,只剩零星发黑的红柳根茬,后头农田林网也有断档。
郭耀蹲在排碱沟边算高差,算完抬头对她说:“你们要是打算补红柳,得先把这条沟往外带出去半截,不然春灌一来,低洼处还是返盐。”
陆冬梅蹲在另一边,看了看树势,又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还行,就是表层碱壳厚。得先洗盐,再换客土栽苗。”
郭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咱俩这活,得凑到一块儿干。”
陆冬梅也笑了:“本来就是一回事。”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只是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又展开,再卷起来。
那天收工晚,他们坐在渠埂上吃干粮。郭耀从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两个铝制饭盒,一个递给她,里头是咸菜和馒头。
风从灌区那头吹过来,带着点水汽,不像麦盖提的风那么硬。
郭耀忽然说:“我大专毕业就出来跑渠线,跑了两年多。原先觉得,把水送到地头就是本事。现在才知道,水到了,树活不了,还是白送。”
陆冬梅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我爸修了一辈子拖拉机,他说机器转起来不算本事,机器转着把活干成了才算。咱俩这活,大概也是一个道理。”
郭耀没说话,只转过头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陆冬梅,”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楚,“咱俩凑到一块儿吧。”
陆冬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馒头被风吹得有些干了,表皮裂了口子,像沙漠里的地。
“……好。”她没抬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得先问问我爸我妈。”
“应该的,”郭耀说,“我陪你回麦盖提。”
他们是在那年冬天定下终身大事的,没有婚礼,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郭耀的父母是从河南老家来新疆的支边农民,在兵团农场种了半辈子地。
父亲叫郭满仓,母亲姓刘,旁人叫她满仓嫂。
老两口都不大识字,郭满仓能认几个工分本上的数字,满仓嫂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来之前,满仓嫂把家里仅有的一件没有补丁的褂子,给郭满仓套上了,自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她用针线往里折了一道,不凑近看不出来。
他们天不亮就从团场出发,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又换长途汽车,颠簸了一整天,到麦盖提时天已经黑透了。
郭满仓手里拎着两只自家养的芦花鸡,用棉线捆扎实了。
满仓嫂自己用棉线编了一个大蛋兜,抱着一兜鸡蛋,用旧毛巾裹了一层又一层,下车时先掀开看,见一个都没碎,这才松了口气。
进门的时候,郭满仓的鞋上全是泥,他在门槛外头蹭了又蹭,蹭完了又拿手抠鞋底的土,满仓嫂扯了他一把,他才直起腰,脸红得像灌了半斤酒。
何望舒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笑着说:“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坐。”
郭满仓把手里的两只递过去,嘴张了几张,才挤出一句:“自家散养的,没喂过饲料。”
何望舒接过来,道了谢。
郭满仓又指了指满仓嫂怀里的鸡蛋:“这……这也是自家的。”
满仓嫂在旁边站着,将鸡蛋放在一旁后,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先是交叠在身前,又垂下去,又攥住衣角。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冬梅。
这时候,陆冬梅正从里屋出来,系着一条素净的围巾,笑着叫了一声“叔、婶”。
满仓嫂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睛却一直没从陆冬梅身上移开。
她后来跟郭满仓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闺女。
不单单是模样俊,是那个精神劲儿,光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笑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敞亮。
饭是何望舒做的。
炒了一盘鸡蛋,一盘白菜粉条,一盘土豆丝,又炖了一只郭家带来的芦花鸡,陆国庆开了一瓶伊犁老窖。
桌子不大,菜摆上去满满当当。
郭满仓坐在那儿,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往盘子里伸。
他不是不饿,是不敢。
他怕自己吃相不好,给儿子丢人。
陆国庆给他倒酒,他双手捧着杯子接,酒洒出来一点,他赶紧低头去舔,舔完又觉得不对,脸更红了。
陆国庆只当没看见,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孩子的事,咱们老的没啥说的,他们自己愿意就行。”
郭满仓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说完又觉得这话接得不对,人家闺女还没说愿不愿意呢,他倒先替儿子应了。他拿手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满仓嫂坐在何望舒旁边,吃了两口菜,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只银镯子。
镯子不新了,花纹磨得有些模糊,但擦得很亮,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是……这是耀他奶奶传下来的,”满仓嫂把镯子往何望舒那边推了推,手有些抖,“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心意。我们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冬梅嫁过来,是我们高攀了……”
话说到一半,她的眼圈红了,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何望舒没有推辞,把镯子收下了。
她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满仓嫂,说:“东西不在贵贱,心意到了就行。冬梅往后跟郭耀过日子,是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做老的,不添乱就是帮大忙了。”
满仓嫂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是高兴的。来之前她翻来覆去愁了好些天,怕陆家看不上他们家,怕自己不会说话给儿子丢脸,怕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让人笑话。
现在心落回去了,眼泪反倒管不住了。
郭满仓喝了两杯酒,话渐渐多了一点。他问陆国庆:“听说大哥是修拖拉机的?”
陆国庆点点头。
郭满仓眼睛亮了一下,又问:“德特-54?”
陆国庆看了他一眼:“你也会?”
郭满仓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不会修,就是开过几年。那东西劲儿大,脾气也大,冬天发动得烤火,烤半个钟头才肯动弹。”
陆国庆难得地笑了一下:“对。跟人一样,老了,不烤不透。”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满仓嫂在旁边听着,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她听不懂什么德特-54,但她看见自家男人跟亲家公碰杯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一截。
饭快吃完的时候,陆冬梅站起来,给郭满仓和满仓嫂各盛了一碗汤。
她把汤碗端到满仓嫂面前时,叫了一声“婶”,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的。
满仓嫂接过碗,手指碰到陆冬梅的手,只觉得那手又软又暖,跟自己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闺女,我们家耀儿,往后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婶,婶替你收拾他。”
郭耀在旁边听见了,筷子停在半空,哭笑不得:“妈……”
满仓嫂没理他,眼睛只看着陆冬梅:“婶说的是真的。”
陆冬梅笑了笑,点头:“嗯。”
那天晚上,郭满仓喝多了。
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程度,纯粹是心里高兴,嘴上停不下来的那种。
他拉着陆国庆说拖拉机,说春耕,说有一年离合器片烧了,他用帆布带子绑上硬撑了三天。
陆国庆听着,是不是点一下头,偶尔补一句,两个老头的影子被马灯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晃晃悠悠。
临走的时候,满仓嫂把陆冬梅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她手里。
纸包不大,沉甸甸的。
“这是婶攒的一点体己钱,”她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不多。你拿着,到了那边,置办点自己合用的东西。别跟耀儿说。”
陆冬梅不肯收。
满仓嫂握住她的手,抓得很紧,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硬茧,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
她把红纸包硬塞进陆冬梅的衣兜里,又拿手在外头按了按,像当年何望舒替陆冬梅按箱扣那样,怕它跑了似的。
“闺女,”满仓嫂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回没让泪掉下来,“我们家穷,耀儿跟着我们,从小没享过福。往后你们在一块儿,他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他不是坏孩子,就是嘴笨,跟他爹一样。”
陆冬梅没有推辞了。她伸手抱了抱满仓嫂,叫了一声“婶”。
满仓嫂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那一下很轻,像怕拍碎了什么似的。
回去的路上,郭满仓坐在拖拉机车斗里,被风吹得酒醒了大半。
他忽然问满仓嫂:“你说,人家闺女,到底看上了咱耀儿啥?”
满仓嫂抱着空了的鸡蛋兜子,想了一会儿,说:“他实在。”
郭满仓想了想,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钱,闺女收了吗?”
“收了。”
郭满仓不说话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颠着,车灯照出去,光柱里全是飞舞的尘土。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收了就好。收了……就好。”
满仓嫂没应声,只把鸡蛋兜子叠好,压在膝盖上。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见路边的沙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儿子往后,大概不会再吃他们吃过的那些苦了。
第二天,老韩从林业站赶来,他如今已经是站长了,这次带了一捆红柳枝,说得头头是道:“栽活了挡风沙好,要不拿来做扫帚也行”。
何望舒看着郭耀,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是搞水利的,知道水要稳。人也要稳。”
郭耀点点头:“我知道。”
陆国庆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像当年拍拖拉机机壳那样。
孩子是在一九八三年冬天来的。
那时陆冬梅还在乌鲁木齐研究所,住在单位分的单身宿舍里,条件简陋,墙是石灰刷的,暖气时有时无。
郭耀在阿克苏的工地驻点,两头跑。
她怀着孕,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却还在整理野外资料,能坐着做的就尽量自己做,实在需要下点的活才往后推。
桌上摊着的是阿克苏、喀什一线几处风口林带和盐碱地的资料卡,边上压着几份水利草图。
郭耀回来时,常看见她还伏在灯下,一手扶着腰,一手慢慢写字。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天已经很冷了。乌鲁木齐下了第一场雪,窗外白茫茫一片。
陆冬梅发动那天,外头正刮着北风。
所里的同事赶紧把她送到单位简易医院,其实是所里和附近工厂合办的一个卫生点,只有三间平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用来接生的土坯房。
墙上刷着白灰,角落里生着一只铁皮炉子,煤烟味和来苏水味混在一起。
郭耀从阿克苏赶回来,坐了整整一天的长途汽车,进门时鞋上全是泥雪。
他站在土坯房门口,不敢进去,只听见里头陆冬梅的声音,一阵阵的,像被风撕碎的纸。
何望舒是第三天下午才赶到的。
她从麦盖提出来,先坐农场的手扶拖拉机到县城,再转长途汽车到喀什,再坐火车到乌鲁木齐,路上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她五十三岁了,裹着厚重的棉衣,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怀里抱着一兜干枣和土鸡蛋,是用旧毛巾包了一层又一层的。
下车时,她的腿肿了,鞋帮上全是干泥,嘴唇裂着口子,渗着血丝。
可她一进门,连棉袄都没来得及解,就把陆冬梅扶进里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孩子。
“妈……”陆冬梅躺在那儿,声音虚弱。
“别说话,”何望舒把干枣放在床头,“妈来了。”
夜里,孩子终于落了地。
是个男孩。
哭声不算大,却很亮,像一根细细的线,突然从屋里挑出来,把几个人悬着的心一下带了下来。陆冬梅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厉害,头发全被汗打湿了。郭耀进来时,脚步都放轻了,先看她,再看孩子,半天没说出话。
何望舒把孩子递过去:“抱抱看。”
郭耀伸手去接,动作很笨,几乎比看图纸还紧张。他托着那小小的一团,低头看了很久,才小声问:“叫啥?”
陆冬梅靠在枕头上,喘匀了气,才答:“郭琦。”
“哪个琦?”
“左边美玉右边稀奇的那个。”她说,“人活在这地方,风沙里也得护点珍宝。”
郭耀听了,轻轻点了下头。
何望舒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又看着外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自己躺在地窝子里,陆国庆在门外蹲着抽烟。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么硬,沙也是这么细,日子也是这么苦。可一代一代,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摸了摸郭琦的脸。那脸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刚从沙土里探头的芽。
陆国庆五十五岁了,还有五年才退休,何望舒在女儿这里也不便久待。
孩子满月以后,何望舒回自己家了。
小夫妻的日子,又一点点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陆冬梅继续在研究所上班,郭耀在阿克苏和乌鲁木齐之间两头跑。
不同的是,宿舍里多了一只摇篮,多了几件小衣裳,也多了半夜被哭声惊醒、白天还要照样去上班的疲惫。
郭耀有时半夜从工地回来,先站在门边把一身寒气散尽了,才敢去看孩子。
陆冬梅有时抱着孩子改资料,改着改着,孩子睡着了,她自己也靠着桌角眯过去。
何望舒来看他们时,总说:“你们这一代,比我们那时候书念得多,法子也多,可过日子的累,是一样的。”
陆冬梅听了,常常只是笑。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只是这一代人的累,除了风沙和饥饱,又多了一层:知道得越多,心里的责任也越清楚。
她已经不能只把自己当作风沙线上的孩子了,她得开始回答另一个问题——学到的东西,究竟怎么才能真正变成新疆地上的树、渠和林带。
一九八六年春,这个问题真正落到了她和郭耀脚下。
那一年,阿克苏地区启动了柯柯牙绿化工程。
陆冬梅向所里申请,带着儿子去了阿克苏工地,与郭耀汇合。
那不是一块小地,也不是给哪一个团场添几排树那么简单。
阿克苏城边长期受风沙侵袭,城外荒滩、沙砾地和裸露风口逼得很近,春天一来,风卷着沙就往城区扑。
人们早就知道要绿化,可真正要把一座城周边的荒漠边缘改造成防护林带,靠的绝不只是口号,而是一整套工程:地怎么整,树怎么选,水怎么引,盐碱怎么排,哪一带先做、哪一带后做,哪里适合乔木,哪里该先上灌木,哪一条渠要先通,哪一条排碱沟要先挖,全都得一项一项落到地上。
陆冬梅所在的单位,参与了立地条件和树种配置方面的技术支持。
郭耀则随水利工程队到现场,负责一部分配套渠系和供水线路。
他们几乎是在不同岗位上,重新走到了同一个风口。
郭耀和陆冬梅第一次一起站到柯柯牙的荒滩上时,天刚蒙蒙亮。
阿克苏城还在后头,远远地伏着,像一团尚未完全醒透的灰白影子。
城外的地,却已经把荒凉摊得很开了。
眼前是大片裸露的沙砾地,夹着风剥过的硬土和零零星星的盐斑,像撒了一层白霜的坟场。
往远处去,地势微微起伏,再接上更远的荒漠边缘。
风一过来,不必太大,就能卷起地皮上的浮沙,沿着地面一层层地走,像黄色的蛇。
陆冬梅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指间先觉得粗,再觉得涩,松开时,细沙从掌心漏下去,落回地面,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她往深挖了半尺,土变了颜色。
上层是黄的,下层是白的,像一块夹心饼。
那是碱的白,涩的,苦的,舔一下会发麻。
“这地,”她低声说,“得先铺客土。直接栽,根会被烧死。”
郭耀站在一旁,看的是另一件事。
他先看地势,再看远处的引水方向,最后把目光落回脚下的渠线桩上。
木桩插得不深,桩头上系着布条,被风吹得向一边斜过去。
他沿着那一串桩位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眯着眼把高差估了一遍,才说:“水能来,但不能乱来。先把渠顺了,不然这片地吃不住。”
陆冬梅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大片荒地,半天没有说话。
她小时候见过的是农场外沿的风口,是一道一道去拦、一块一块去治的;柯柯牙却不一样。
它挨着一座城,挨着路,挨着人每天都要进出的地方。
“这要是成了,”她低声说,“阿克苏城边就能先挡一道。”
郭耀点了点头:“不光挡一道。树活下来,风会先变,地也会跟着变。可前头几年最难,水要跟上,不能断。碱地种树,头三年是鬼门关。”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常讨论支渠、排碱沟没有两样。
可陆冬梅听得出来,他心里也是有劲的。
做水利的人,最怕的是图纸漂亮、地上落不成;一旦真有这样一项大工程摆在面前,谁都会明白,自己手里那条渠、那个闸口、那段高差,后头都连着大事。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是有人在往工地运树苗。
更远处,人影晃动,坎土曼碰在砾石上,当当响,像敲锣。
有人喊号子,有人唱新疆花儿,有人骂骂咧咧。
一九八六年柯柯牙大会战,万人上阵,住帐篷,吃咸菜馒头,要把这片荒滩啃下来。
春灌开始了,郭耀负责的明渠。
通水那天,陆冬梅站在渠埂上看。
水浇下去,地面滋滋地直冒气泡,边冒边软了下去。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湿土,土是烫的,黏手,泛着白。
“换客土!”老韩站在不远处喊,“树坑挖深点,把碱土挖出来,运好土填进去!不然苗根一沾碱,三天就烧死!”
陆冬梅转过头,拿起工具,卷起裤腿,跳下树坑。坑底的碱土还是干的,硬得像石板,坎土曼砍下去,溅起白色的粉末。
她闻见一股腥甜气,混着骆驼刺的苦涩、汗酸味、柴油机尾气味,在空气里发酵。
她直起腰,望着眼前这一大片正在改头换面的地,站在柯柯牙的风口上,此刻忽然又想起那个孤单的身影。如果那个人看到这幅情景……
“想什么呢?”郭耀在旁边问。
陆冬梅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想我小时候看过的一件怪事。”
郭耀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
过了会儿,才说:“这片地要是成了,往后很多孩子对阿克苏的记忆,就不是现在这样一出城就是风沙了。”
陆冬梅点点头。
“是。”她说,“那时候他们也许会觉得,城边本来就该有树。”
郭耀听了,笑了笑:“这倒好。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吃过什么苦,说明咱们这活没白干。”
晚风从更远的荒滩上吹过来,先撞上新栽的苗带,再从他们脚边掠过去。
势头还不算小,可比起最原始的荒地,已经像被什么削了一层。
陆冬梅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说过的话。
可她没有重复那句话,只是看着眼前这片地,看着远处帐篷里透出的灯火,看着郭耀蹲下去重新测高差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愚公移山”这个词的份量。
那年秋天,第一批长势还算稳的树从城边站出来时,阿克苏的人都说,风像是真的轻了些。
陆冬梅回麦盖提看父母,把这些一件件讲给他们听。
头发花白的何望舒听得很认真,手里仍在纳鞋垫。
她虽然年过五十,眼睛却还亮,听到“树带已经成行”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即笑了:“成了行,后头就有盼头了。”
满头白发的陆国庆坐在门口修一只旧轴承,听得少,问得却准:“水顶得住吗?”
“头几年得紧着看。”郭耀替她答,“渠得守,排水也得跟着,不然返碱一上来,树还是站不住。”
陆国庆点了点头,没多说。过了一会儿,才把手里那只轴承放下,慢慢道:“那你们干的,就是正经大活了。”
郭耀听见这话,神情没什么变化,耳根却微微红了些。
晚上,陆冬梅在旧木箱里翻东西,无意间又看见了那本何望舒多年前的教案本。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也起了毛。
她翻到中间,忽然有一张夹着的旧纸滑了出来。
那是冬梅小时候画的那幅画:草方格、沙梁、远处弯腰的人,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披甲影子站在最顶头。
她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何望舒从外屋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画,也愣了一下。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你还留着?”陆冬梅问。
何望舒笑了笑,笑意却有些远:“没舍得扔。”
“你后来真没再想过,那是不是你也看见了?”
何望舒低头把画接过去,慢慢抚平纸角,半晌才道:“想过。可想来想去,也没个准信。后来就觉得,不管看见的是啥,只要咱们手里的树是真活了,格子是真扎下去了,也就够了。”
陆冬梅听着,没再问。
窗外风从沙枣树枝间穿过去,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母亲这话其实比什么解释都更稳妥。
人活在新疆这样的地方,风沙太大,日子太硬,许多事未必都有个明白答案。
可树活了,渠通了,格子扎住了,城边多出一道林带——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
那一晚,郭琦睡在里屋,小小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两句,谁也没听清。
陆冬梅坐在灯下,把那张旧画又夹回教案本里。
她忽然想,也许有一天,等郭琦再大些了,她会把这画拿给他看,告诉他这片沙地上曾有人这样站过,也曾有人这样一代一代走过。
外头风还在吹。
郭琦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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