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十一月初七。
黄昏时分，陆清晏从市舶司回来。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他推门进去，还没走几步，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爹爹！”
皎皎张开双臂，像只小燕子似的扑过来。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小袄，可那袄子上头，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黑乎乎的泥印子。小脸上也花花的，不知在哪儿蹭的土，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陆清晏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
皎皎扑了个空，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爹爹，抱抱！”
陆清晏看着那一身泥，有些犹豫。
皎皎眨眨眼，又往前凑了凑，小嘴嘟起来：“爹爹，我可想你啦！”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陆清晏心软了，正要弯腰去抱——
“皎皎！”
云舒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脚步匆匆走近。她站在廊下，看着女儿那一身泥，眉头皱起来。
“你又跑去哪里玩了？怎么弄成这样？”
皎皎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娘亲，又转回来，可怜兮兮地望着陆清晏。那小眼神，分明在说：爹爹救我。
陆清晏正要开口，云舒微已经走过来了。她蹲下身，捏了捏皎皎的衣裳，那泥印子已经半干了，一碰就往下掉渣。
“这是怎么回事？”
皎皎低下头，小声道：“我、我就在地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云舒微不信，“你看看你这身，摔了多少跤？”
皎皎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声音更小了：“人家不是故意的啦……”
那模样，委屈巴巴的，却又带着几分心虚。
云舒微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她抱起来。
“走，换衣裳去。脏成这样，也不怕爹爹嫌弃。”
皎皎趴在娘亲肩上，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陆清晏，冲他吐了吐舌头。
陆清晏忍不住笑了。
晚饭时，皎皎换了身干净的鹅黄小袄，坐在爹爹怀里，乖得不行。她时不时偷偷看娘亲一眼，见娘亲脸色缓和了，才敢大口吃饭。
云舒微给她夹菜，板着脸道：“往后不许再往泥地里滚。”
皎皎点头如捣蒜：“不滚了不滚了。”
桃华在一旁偷笑，被云舒微瞪了一眼，赶紧低头扒饭。
饭后，陆清晏抱着皎皎在院里消食。
月光很好，洒了一地清辉。皎皎趴在他肩上，小声问：“爹爹，娘亲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
皎皎放心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白天的事。说她和桃华姑姑在院外那片空地上玩，发现了一堆好软的泥，能捏成各种形状。她捏了个小兔子，可太阳一晒，小兔子裂了。她又捏了个小碗，可小碗也裂了。后来她们找了点水和了和，又加了点石灰，捏出来的东西就不裂了，可硬邦邦的，怎么也捏不动了。
“石灰？”陆清晏随口问，“哪儿来的石灰？”
“隔壁王大爷家盖房子剩下的。”皎皎理直气壮，“我们就用了一点点。”
陆清晏正要说话，忽然心中一动。
泥，石灰，水……
和在一起，会变硬。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东西——水泥。石灰石和粘土烧制，磨成粉，加水搅拌，就能变成坚硬的石块。
泥巴里混了石灰，晒干了会变硬。那如果烧过呢？
如果找到合适的土，合适的火候，合适的配比……
“爹爹？”皎皎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清晏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
那小小的脸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印子，在月光下，像只小花猫。
“皎皎，”他忽然问，“你们在哪儿玩的泥？”
皎皎眨眨眼，指着院子外头：“就那边，空地上。好多好软的泥。”
陆清晏点点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明天，带爹爹去看看。”
皎皎愣了愣，随即高兴起来：“好！爹爹也玩泥！”
陆清晏笑了。
是啊，玩泥。
也许，真的能玩出点什么来。
十一月初八，天刚亮，陆清晏就带着皎皎去了那片空地。
那是一片荒了很久的地，杂草丛生，可角落里有一片裸露的泥土，颜色发黄，粘性很重。皎皎说的那堆“好软的泥”，就是这儿。
陆清晏蹲下身，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细腻，粘手，确实是好土。
他让人取了些石灰来，又让人挖了些土，按不同的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捏成几个小方块，放在太阳下晒着。
皎皎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爹爹，你在做什么？”
“做实验。”
“实验是什么？”
“就是……试试看，这些东西和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
皎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那堆土说：“爹爹，昨天我们加的石灰多了，那个小碗就特别硬，摔都摔不碎。”
陆清晏心中一动。
石灰多了，会更硬？
他想了想，又让人多取了些石灰来，按不同的比例重新和了几块。
傍晚时分，那些小方块都干了。
陆清晏一个个拿起来看，一个个掰。有的脆，一掰就断。有的硬，掰不动。有的介于两者之间。
最硬的那块，是石灰和土一比三配的，又硬又结实，用力摔在地上，都没碎。
陆清晏拿着那块土疙瘩，看了很久。
皎皎在一旁问：“爹爹，这是什么？”
陆清晏低头看她。
月光下，那小脸上满是好奇。
“还不知道。”他说，“但也许，会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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