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六年,九月初九。
白梅花出嫁那天,泉州城落了细雨。
花轿是从城东林宅抬出来的,一路吹吹打打,穿过大半个城。林光彪骑在马上,穿一身大红的新郎袍,被雨淋得肩膀湿了一片,却笑得嘴都合不拢。轿夫们踩着水花,唢呐声穿过雨帘,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这不是林老板吗?”
“林老板娶亲了?新娘子是谁?”
“听说是陆大人府上的绣娘,姓白。”
“白姑娘?那可是锦绣阁的顶梁柱,皇上都夸过的!”
议论声混在雨声里,模模糊糊的。白梅花坐在轿子里,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放在膝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枝梅花——那是她昨夜自己绣的,一针一线,安安静静。
花轿在陆府门前停下时,雨小了些。
按规矩,新娘子要从娘家出门。白梅花没有娘家,陆府就是她的娘家。
桃华站在门口,穿着新做的桃红衫子,眼眶红红的。皎皎被她抱在怀里,不明白姑姑为什么哭,伸手去摸她的脸:“姑姑不哭。”
“姑姑没哭。”桃华吸了吸鼻子,把皎皎递给春杏,上前去扶白梅花。
白梅花的手从轿帘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那手微微发凉,却很稳。
“梅花姐姐。”桃华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要好好的。”
白梅花在盖头底下笑了。桃华看不见她的笑,可握着的那只手紧了紧。
拜堂的时辰定在午时。林光彪站在大堂里,手足无措,像个第一次上船的学徒。陆清晏坐在上首,旁边是云舒微,她挺着大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可精神很好,一直笑着看。
“一拜天地——”
林光彪弯下腰,弯得很深,差点磕到地上。白梅花在他身边,也弯下腰,盖头上的流苏晃了晃。
“二拜高堂——”
白梅花没有高堂。陆清晏和云舒微就是她的高堂。她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云舒微的眼眶红了,陆清晏伸手按了按她的胳膊。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光彪看着那方红盖头,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锦绣阁。她躲在帘子后面,他假装在看屏风,余光一直往那边瞟。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可他知道。
“送入洞房——”
人群簇拥着新人往后院走。桃华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片红渐渐远了,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姑姑。”皎皎拉着她的衣角,“梅花姑姑去哪儿了?”
“去新家了。”
“新家好玩吗?”
“好玩。”桃华弯腰把她抱起来,“新家可好玩了。”
皎皎趴在她肩上,又问:“那梅花姑姑还回来吗?”
桃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会的。她说了,明天就回来。”
婚后,白梅花搬去了城东林宅。
说是林宅,其实就是个三进的院子,不大,可收拾得齐整。院子里有棵老榕树,树冠大得遮住了半个院子,林光彪让人在树下摆了石桌石凳,说夏天乘凉好。
白梅花没有歇着。婚后才三天,她就回了锦绣阁。柳娘子见她来,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在家多歇几日?”
“歇够了。”白梅花系上围裙,坐到绣架前,“有批货月底要交,赶不出来。”
柳娘子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这个徒弟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很。
林光彪也没有歇着。他在泉州买了宅子,可生意还在各处。广州的铺子要进货,杭州的账要查,福州的伙计要训。他本该一桩桩亲自去跑,可他把这些事都交给了手下。
“你不去广州了?”老掌柜问他。
“不去了。让阿福去。”
“阿福毛手毛脚的,能行吗?”
“多练练就行了。”林光彪坐在账房里,对着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老掌柜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东家,你这是收心了?”
林光彪没理他,可耳朵根子红了。
他确实不怎么出门了。广州的货让人捎回来,杭州的账让人寄过来,福州的伙计来信请示,他回信交代。生意没耽误,可他从早到晚都待在泉州。早上送白梅花去锦绣阁,傍晚去接。有时候去早了,就站在门口等,看街上人来人往,也不着急。
白梅花让他别接了,说几步路的事。他不听,天天来,风雨无阻。柳娘子在铺子里头看见了,跟伙计说:“瞧见没,这就是嫁对了人的样子。”
伙计探头往外看,林光彪站在街对面,撑着伞,雨都淋到自己身上了。伙计缩回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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