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八月初三。
京城的秋天来得比泉州早。
马车从朝阳门进来的时候,天高云淡,道旁的槐树叶子刚刚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在车轮前头打着旋儿。街市还是那个街市,绸缎庄、茶行、药铺、当铺,招牌幌子密密匝匝,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牵着孩子的妇人,和从前一样在人群里穿行。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陆清晏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城墙高了,那街宽了,那来来往往的人,都陌生了。
“还是一样的。”云舒微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头,轻轻放下。
她怀里抱着时安,孩子睡着了,小脸被秋阳照得暖暖的。皎皎趴在她膝上,已经掀了好几次帘子,每次都问“到了没有”。这会儿终于不问了——她看见外头那些铺子,看见那些比泉州高出一截的楼房,看见街上跑着的马车比泉州多出几倍,眼睛都不够用了。
“娘亲,那是卖什么的?”
“布庄。”
“那个呢?”
“酒楼。”
“那个高高的是啥?”
“鼓楼。”
皎皎不问了,趴在窗边,看着那座高高的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楼顶上站着几个人,敲着鼓,咚咚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巷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只是脖子上系的红绸换了新的,在风里飘着。府门开着,门楣上的匾额换了——不是新换的,是旧的那块漆掉了,重新描过。“陆府”两个字,金灿灿的,在秋阳底下发亮。
行李还没卸完,客人就来了。
李慕白是第一个。他穿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可精神还好,步子迈得稳稳的。进了二门,看见陆清晏站在廊下,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黑了。”他说。
“瘦了。”陆清晏说。
两个人都笑了。李慕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那一下拍得有些重,拍完手搁在他肩上,搁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崔明远是第二个。他比李慕白老得多,走路要人扶,可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一进门就喊:“陆清晏!你那个水泥,在黄河上试过了!筑了二里长的堤,今年发大水,愣是一点没垮!”他喊完,喘了两口气,扶着门框站定了,看着陆清晏,忽然不说话了。
“好。”他说,声音低下来,“真是太好。”
孙承业来得最晚。他已经不在户部了,去年告的老,在家颐养天年。可他来了,穿着家常的绸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慢。进了花厅,看见陆清晏,点了点头。
“回来了就好。”他说,坐下来,慢慢喝着茶。
三个人坐在花厅里,说这些年的事。
崔明远说,水泥在黄河上试成了,皇上高兴得当场把负责河工的官员叫来,让他们第二年全线推广。说橡胶兵部看上了,要做车轮的衬垫,试验了好几次,比木头的强十倍。说金薯如今北方各省都种上了,老百姓不叫金薯,叫“陆公粮”,有些地方还盖了庙,供的不是菩萨,是金薯。
“庙?”陆清晏放下茶盏。
“小庙,就一间屋。”崔明远笑了,“供着个牌位,写着‘金薯伯陆公之位’。初一十五还有人上香。”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崔明远瞪了他一眼,“你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供一供怎么了?”
李慕白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话岔开。他说起朝中的事。沈攸的案子早就结了,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周延年那一派彻底散了,剩下的也不敢再闹。如今朝中管事的,多是些踏实办差的,吵吵闹闹的时候少了。
“皇上这几年,脾气好了些。”李慕白压低声音,“可对贪官,还是不留情。去年户部有个郎中,贪了几百两,被皇上亲自审问,当场罢了官,永不叙用。”
孙承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告老之前,把户部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该清的清,该补的补,如今户部库里,比十年前多了三倍不止。
“你的那份功劳,”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都在库里存着呢。”
三个人坐了半个下午,喝了三壶茶。走的时候,崔明远拉着陆清晏的手,说:“过几日,去我府上吃饭。我让人做佛跳墙,你爱吃的。”李慕白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孙承业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大人,”他说,“好好歇着。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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