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安平公主的生辰。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只有姜嬷嬷端了一碗长寿面来。她吃了面,把汤也喝了,然后把碗递回去,说了声“谢谢”。姜嬷嬷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姜嬷嬷,别哭。”安平公主的声音很平静,“哭多了,眼睛会坏。”
姜嬷嬷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使劲点头,转身出去了。
安平公主坐在窗前,抱着琵琶。她没有弹,只是抱着。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刺眼。几只麻雀在槐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在说什么。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轻轻拨了一下弦。那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弹琵琶。她的手指短,够不着品相,父亲就把她的手按在弦上,一根一根帮她按。她弹错了,父亲不骂她,只是笑,说“再来”。她弹对了,父亲也不夸她,只是摸摸她的头。
如今,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了。远到父亲再也摸不到她的头。
她没有哭。她说过,难过过了,就不难过了。
十月廿五,恭亲王进宫辞行。
他跪在储秀宫门口,不肯起来。安平公主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爹,起来。”
恭亲王抬起头,满脸是泪。“闺女,爹对不起你。”
安平公主蹲下身,看着他。“爹,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爹没用,护不住你。”
安平公主摇了摇头。“爹,不是你没用。是这个世道,还没好到能让女儿留在你身边。”
恭亲王愣住了。他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是十六岁的大人,是比他还大的大人。
他站起身,拉着她的手,站了很久。
“闺女,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
“嗯。”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忍着。等咱们大雍的兵打过去,你就好了。”
安平公主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在阳光底下,亮得像一颗星。“爹,我知道。”
恭亲王走了。他走的时候,腿在抖,可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安平公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一角。她没有动。
十一月,天冷了。
储秀宫里生了炭火,可安平公主还是穿着那件素净的衣裳,没有加衣。姜嬷嬷劝她多穿些,她说不冷。姜嬷嬷摸了摸她的手,冰凉。
“公主,您这是何苦呢?”
安平公主没有说话。她抱着琵琶,坐在窗前。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取暖。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轻轻拨了一下弦。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十一月十五,安平公主最后一次召见了陆清晏。
她这回没有坐在窗前,而是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恭亲王亲启”。
“陆大人,这封信,等我走了,你替我交给我父亲。”
陆清晏接过信,收进袖中。
“还有一件事。”安平公主看着他,“你那个火药,能不能给我一些?”
陆清晏愣了一下。
“不是给我打仗。”安平公主的声音很轻,“是给我防身。到了那边,万一……我不想受辱。”
屋里安静极了。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陆清晏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个十六岁的姑娘坐在他对面,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她什么都想好了。怎么活,怎么死,都想好了。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能给。”
安平公主看着他。
“臣会给公主别的东西。”陆清晏的声音稳了一些,“一把火铳,很小,能藏在袖子里。还有火药,够打十发。公主到了那边,若是实在无路可走——”他没有说下去。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再说谢谢。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谢来还的。
陆清晏站起身,退后两步,深深一揖。他的腰弯得很深,比给皇帝行礼还深。
安平公主看着他,忽然说:“陆大人,你还欠我一个回答。”
陆清晏直起身,看着她。
“上次我问你,一年之后,那些东西能不能用。你说能。”她顿了顿,“我再问你一次,真的能吗?”
陆清晏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很沉,沉得像深潭。可他知道,那深潭底下,是火。
“能。”他说。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那就好。”
陆清晏转身走了。走出储秀宫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十一月了,快下雪了。
他想起安平公主说“我不想受辱”时的表情,想起她说“那就好”时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在他心里,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砸得他心口发紧。
他整了整衣冠,走出宫门。赵庸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陆清晏看着他。“她问,那些东西能不能用。”
“你怎么说?”
“能。”
赵庸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不能让她失望。”
陆清晏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出宫门,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很淡,很薄,像一层纱。远处的西山,隐隐约约的,在暮色中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十一月了。春天,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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