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我和妻子一直分房睡。
起初我问她能不能搬进主卧。
她不带犹豫地拒绝了我。
“不用了,钟煦会介意的。”
“当初要不是你,我们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现在就这样吧。”
钟煦是她的初恋。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说了声好。
后来我想,反正这桩婚姻也不过是为了帮我们家渡过资金链断裂的危机,顺便解决她家公司那桩棘手的官司。
各取所需罢了。
等事情办完了,自然就该散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
之后的三年里,她出席任何场合都带着他。
家宴带他,年会带他,连我爸过生日,她身边站的也是他。
所有人都在猜,谁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现在好了。
该解决的都解决了。
我也该走了。
1
我坐在书房里,把离婚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
财产分割那一栏,我什么都没要。
这套婚前的房子归她,车归她,公司股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只需要带走我自己的存款。
我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何思哲。
三年前我还满心想着这段婚姻虽然始于利益,但也许可以好好经营。
那时候可真蠢。
我把协议装进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
“今天早点回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那个头像旁边蹦出来一个字。
“嗯。”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
我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厨房很大,双开门的冰箱,嵌入式的烤箱,德国进口的厨具,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但我很少用。
刚结婚那会儿我试着做过几次饭,想着她回家能吃口热乎的。
第一次做的是红烧排骨,她尝了一口说还行。
然后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说钟煦那边有事。
第二次做的酸菜鱼,她压根没回来。
第三次我做了整整一桌子菜,从下午四点忙到晚上七点。
她倒是回来了,但身后跟着钟煦。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进门,看见满桌子的菜,她愣了一下,然后说:
“我们有约了,要出去吃。”
钟煦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我,笑着说:“你辛苦了。”
那个笑容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胃里泛酸。
后来我再也没做过饭。
晚上七点,她没回来。
八点,还是没回来。
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的消息。
“钟煦这边有点事,我要晚点回来。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你先睡,不用等我。”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钟煦。
他那边永远有事,她永远要去处理。
感冒了要陪,心情不好了要陪,搬家要陪,养了只猫也要陪。
有一次钟煦说想吃城西那家店的蛋糕,她开车四十分钟去买,买回来送到他公寓,等他吃完了才回家。
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问她:“你吃晚饭了吗?”
她说:“在钟煦那边吃过了。”
然后她洗了个澡就进了书房。
那天我就应该想明白的。
但我没有。
我总觉得既然结了婚,总该给彼此一点时间。
也许日子久了,她会发现我也没有那么差。
也许我做得足够好,她会愿意回头看看这个家。
现在想想,一个人要是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位置,你做得再好也是白搭。
她不会因为你优秀就喜欢你,她只会觉得你优秀得跟她没关系。
我没有回她这条消息。
以前我每次都会回一个好字,表示我知道了。
有时候我还会加一句那你注意安全,显得我很大度,很懂事。
可今天我不想回了。
反正再过几天,我连她的消息都不会再收到了。
2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的,笑得特别大声。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诞。
我在这栋两百平的房子里,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女人回家。
而她在陪她的初恋。
名正言顺地陪,理直气壮地陪。
因为当初结婚的时候她就说得很清楚,当初要不是你,我们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她的意思是,是我拆散了她和钟煦。
是我横插一脚,逼得他们分开。
是我用家里的势力和那桩官司,硬生生把她绑到了结婚证上。
可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急需一笔周转资金。
而她家的公司惹上了一桩棘手的官司,需要我家的关系网来摆平。
两家的长辈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就把这桩婚事定下来了。
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娶。
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嫁。
但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桩公平的交易。
她家出了钱,我家出了关系,各取所需。
唯独钟煦,成了这桩交易的牺牲品。
她大概觉得是我抢了他的位置,是我让他从正牌男友变成了见不得光的初恋。
所以她把所有的愧疚都给了钟煦,把所有的冷漠都留给了我。
新婚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被人扶着进卧室。
我帮她脱了裙子,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何思哲。”
她叫我的全名,声音沙哑。
“这场婚姻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我不爱你,这辈子都不会爱你。你要是识相,就安安分分上班。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然后她松开手,摇摇晃晃地去了客房。
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分房睡。
她睡客房,我睡主卧。
我忽然想起三年来,这个主卧她只进来过两次。
一次是新婚夜,她来说了那番话。
另一次是去年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阿姨打电话给她,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来,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让阿姨送我去医院。
她自己又走了。
说钟煦那边有个重要的聚会,她必须到场。
这一晚她都没再回家。
我早上七点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我洗漱完下楼,阿姨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看见我一个人下来,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问了句:“先生,今天想吃什么?”
“白粥就行。”
我坐到餐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昨晚钟煦喝多了,我在他那边照顾了一夜。今天上午有个会,不回来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白粥喝了一口。
“阿姨,这几天你帮我多买几个纸箱回来。”
她愣了一下:“先生要搬家?”
“嗯,过几天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这三年她在这个家里待着,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懂。
“好的,先生。”
3
她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我喝完粥,上楼换了身衣服。
今天约了中介看房子,我得在搬出这个家之前,找到一个新的落脚点。
离婚协议上我没要任何财产,但这不代表我身无分文。
我婚前有一笔存款。
这三年虽然没工作,但陆家每个月会往我卡里打两万块的生活费,我没怎么花,攒了大半。
加起来够我租个好点的公寓,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中介是个年轻男孩,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他带我看了一套两居室,在城东,离市中心不远,小区环境也不错。
“何先生,这套房子采光特别好,房东刚装修过,家具家电全是新的。月租六千五,您觉得怎么样?”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看,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公园。
房子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任何关于陆诺语的记忆。
“可以,就这套吧。”
中介男孩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做决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别开心:
“好的好的,那我马上帮您联系房东签合同!”
我签了一年的租约,付了押金和租金。
拿着钥匙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钥匙,忽然觉得很轻松。
下午回到家,阿姨已经买了几个纸箱放在客厅里。
我正准备上楼去收拾衣帽间,就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我没有回头,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哟,你在家呢。”
我转过身去。
宋钟煦站在玄关处。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箱,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你这是在收拾东西?”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陆诺语带我来的。”
“我那边房子到期了,新的还没找好,她说让我先住这儿,住多久都行。”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哦。
宋钟煦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会介意吧?”
他歪着头看我。
“其实我也觉得不太方便,但诺语非让我来,她说......”
“她既然让你来,你就住呗。”
我打断他。
“反正这儿房间多。”
他抿了抿唇,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还真是大度。”
“当初大度地娶了她,现在又大度地让我住进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准备上楼。
宋钟煦大概觉得被无视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何思哲,我在跟你说话。”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听到了。”
“但你又不是来找我聊天的,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还要收拾东西。”
宋钟煦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要走?”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然呢?”
“留下来给你们当电灯泡?”
4
宋钟煦彻底愣住了。
我转身上了楼,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我打开衣柜,开始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三年下来,衣服不算多。
陆诺语从来没陪我出去旅游过,也从来没送过我任何东西。
结婚纪念日没有,生日没有,情人节更没有。
现在想想,真够可笑的。
我把最后一件大衣叠好放进纸箱,正准备封箱,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陆诺语的消息。
“晚上我有应酬,不回来吃饭。钟煦刚搬进来,你帮他安排一下客房。”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
傍晚的时候,我把衣帽间和书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下楼的时候,宋钟煦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咖啡。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离婚协议文件袋上。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宋钟煦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离婚协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讶,而是兴奋。
“你真的要跟她离婚?”
“嗯。”
“什么时候?”
“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这桩婚姻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现在事情办完了,早点散了对谁都好。”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何思哲。”
他忽然放低了声音。
“你是真的不喜欢她,还是装的?”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不喜欢吗?
三年前刚结婚的时候,我是抱着期待的。
那个女人长得好看,事业有成,站在人群里闪闪发光。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体贴,足够懂事,总有一天她会看见我。
但很快,我就不报有什么期待了。
“不重要了。”
我回答宋钟煦。
“不管喜不喜欢,都过去了。”
晚上九点,陆诺语回来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宋钟煦,目光柔软了几分。
“钟煦,还习惯吗?”
宋钟煦冲她笑了笑,声音甜得发腻:
“挺好的。”
陆诺语这才把目光转向我。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掠过,落到茶几上的文件袋上,又移到我身后的纸箱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些箱子是怎么回事?”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文件袋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陆诺语,我们谈谈。”
她没有接文件袋,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5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宋钟煦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紧了咖啡杯的把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诺语。
陆诺语看着我,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挽留,甚至没有意外。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了文件袋。
“什么时候拟的?”
“上周。”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什么都不要?”
“嗯。”
“这套房子你也不要?”
“这是你的婚前财产,跟我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何思哲,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我差点笑出来。
赌气?
一个人要是还爱着另一个人,才会赌气。
我已经不爱了,赌什么气?
“不是赌气。”
“是认真的。当初结婚是因为两家的需要,现在事情都解决了,这段婚姻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陆诺语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审视我,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想清楚了?”
“很清楚。”
她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解开大衣扣子,在沙发上坐下来。
“好。”她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宋钟煦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低下头,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
我看着他那个反应,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波澜。
不愤怒,不难过,不委屈。
“那你什么时候签?”我问。
陆诺语靠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明天吧,今天喝了酒,脑子不太清楚。”
“好。”
我转身准备上楼,她又叫住了我。
“何思哲。”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搬出去之后,住哪儿?”
“已经租好房子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
“你要是暂时没地方住,可以先住客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个不重要的琐事。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大衣还没脱,领带歪在一边,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旁边的宋钟煦微微抿紧了嘴唇,显然不太高兴她这么说。
“不用了,搬走了就不回来了。”
然后我上了楼。
身后,我听见宋钟煦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陆诺语低声回了句什么,具体内容听不清。
但我听见了宋钟煦轻轻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陆诺语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她的五官更加深邃。
她面前的餐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但她没怎么动,只是在看手机。
阿姨在厨房里忙碌,听见我下楼的声音,探出头来问:“先生,早餐想吃什么?”
“白粥就好。”
我坐到餐桌的另一端,和陆诺语之间隔了三个座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
“协议我签了。”
我从粥碗里抬起头,看见茶几上果然放着那份文件袋。
“你说得对。”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早点了结对谁都好。”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大概会觉得刺耳。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意料之中。
“那我今天就去办手续。”
“嗯。”
她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何思哲,你这三年有没有后悔过?”
6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我愣了一瞬,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后悔谈不上,只是觉得有点浪费时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注意到了。
“浪费时间。”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你觉得跟我结婚是浪费时间?”
“不然呢?”我反问,“你觉得这三年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她没说话。
“结婚三年,你陪我吃过几顿饭?你回过几次家?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我放下粥碗,看着她。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这三年,所有的心思都在宋钟煦身上。”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当初答应结婚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说,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我没怪过你。我说了,各取所需。现在事情办完了,各走各路。”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陆诺语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她签了。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手里只剩下一张签了字的纸。
“走吧,去民政局。”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楼,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五分钟后她换了衣服下来,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西裤,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
她从玄关的柜子上拿起车钥匙,看了我一眼。
“走吧。”
去民政局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开车很稳,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家店就是宋钟煦喜欢吃的那家。
陆诺语曾经为了给他买蛋糕,来回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你这三年有没有什么想做但没做的事?”她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有。”
“什么?”
“想去看极光。”
“一直想去,但总觉得一个人去没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可以找朋友一起去。”
“嗯。”
我们没有再说话。
民政局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接过我们的证件和协议,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
“双方自愿离婚?”
“是。”我说。
“是。”她说。
“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
“没有。”
“没有。”
工作人员低头盖了章,递给我们一人一本离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清晰地印着今天。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陆诺语站在我旁边,手里也拿着那本离婚证。
她看着前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何思哲,对不起。”
7
我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远处。
“这三年,我确实对你不够好。”
“没关系,都过去了。”
我低头把离婚证放进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陆诺语,祝你跟宋钟煦幸福。”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不舍,更像是一种困惑。
像是在困惑为什么我走得这么干脆,这么平静,这么不留余地。
“你......”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
“你也是。”
我笑了笑,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不用送了,”我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以后各自安好。”
我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报了新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陆诺语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看着我的方向。
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单元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隔壁的邻居。
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热情地打招呼:
“小伙子,新搬来的?”
“对,今天刚搬进来。”
“一个人住啊?”
“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但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说:
“年轻人有自己的空间好啊,我就羡慕你们这些小伙子,自由自在的。”
我笑了笑,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到家之后,我把最后几件东西归置好,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
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思哲?”
是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
“这个点打电话,怎么了?”
“爸,我跟陆诺语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你说什么?”
“今天刚办完手续。”
“离婚证已经拿到了。”
我爸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何思哲!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你妈知道吗?你——”
“爸,你听我说。”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两家的交易,现在你们公司的问题解决了,她家那桩官司也结了,这段婚姻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三年了,她从来没把我当妻子看过。”
“与其耗下去,不如早点散。”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我爸深呼吸了一下,声音里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思哲,这三年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这个问题让我鼻子酸了一下。
“还好,都过去了。”
“我现在租了个房子,想一个人住一段时间。从小到大都没自己住过,想体验一下。”
我爸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妈那边我去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缺钱了跟爸说。”
“不缺,我有存款。”
“那行吧。思哲,爸对不起你,当初不该......”
“爸,别说这些了。”
“都翻篇了。”
8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这个房子虽然不大,但胜在安静,隔音也好。
不像陆家那栋别墅,两百多平,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把房子布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买杯咖啡,在小区里散散步,回来看看书,追追剧。
这种日子,比在陆家那三年舒坦一万倍。
第八天的时候,我爸打电话来了。
“思哲,你妈说了,让你周末回家吃饭。”
“她想你了,也想跟你聊聊。”
我应了下来。
打车到何家别墅,刚进院子,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等我。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三年前深了。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
“回来了?”
“嗯,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瘦了。进来吧,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饭桌上,我妈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我爸坐在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的口。
“思哲,离婚的事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她欺负你了?”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欺负?
说不上欺负,但也算不上善待。
“没有,只是不合适。”
我妈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当初是妈没用,公司出了事,让你去结这个婚。”
“妈......”
“你听我说完。”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脆弱。
“这三年,妈一直觉得亏欠你。但你从来没跟我们抱怨过一句。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让我们别操心。”
“我跟你爸都以为,以为你们过得还行。”
“现在才知道。”
我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妈,我是真的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不能一直耗在一段不值得的关系里。”
“我现在挺好的,一个人住,自由自在的。”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开心就行。”
“要是以后有什么难处,跟妈说。妈现在公司稳了,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我笑了:“知道了。”
吃完饭,我在家里待到傍晚才走。
我妈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是她自己的私房钱,让我拿着用。
我没要,推回去给她了。
“妈,我真的不缺钱。你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
她拗不过我,只好作罢。
我坐上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家,心里暖暖的。
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家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很自在。
我每天早上起来去小区对面的公园跑步,回来之后煮一壶茶,坐在阳台上看书。
下午有时候出去逛逛街,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晚上早早地洗漱,躺在床上刷会儿手机,十一点之前准时睡觉。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
直到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
是一个很薄的信封,白色的,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请柬。
烫金的封面,精致的花纹,一看就是花了心思设计的。
打开之后,上面写着:
“谨定于十月十八日,陆诺语女士与宋钟煦先生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候光临。”
9
我看着这张请柬,愣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真够快的。
离婚才半个月,请柬就印好了。
看来是早就准备着了,就等着我这个碍事的人腾位置呢。
我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见证我们的爱情,分享我们的幸福。”
爱情。
幸福。
这两个字从陆诺语身上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讽刺。
我把请柬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去不去?
按理说,我应该去。
不去显得我放不下,去了反而显得我大度。
但说实话,我对他们俩的婚礼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陆诺语发了条消息。
“请柬收到了。恭喜。”
这次她倒是回得很快。
“你会来吗?”
“不一定,看时间安排。”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发过来四个字。
“希望你来。”
我没有再回。
到了十月十八号那天,我最终还是没去。
不是放不下,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我那天约了大学室友林远吃饭,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吃了个火锅,喝了杯奶茶,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晚上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有人发了婚礼现场的照片。
陆诺语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上,身边是穿着白色西装的宋钟煦。
两个人看起来确实般配。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点了个赞,然后划过去了。
但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
结婚后的第三周,我就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
“听说陆诺语跟宋钟煦吵架了。”林远在电话里跟我说。
“哦?吵什么?”
“好像是宋钟煦嫌陆诺语对他不够上心。说她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叫他名字会叫错。”
我愣了一下。
“叫错?叫什么?”
“好像是叫成了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两秒。
“不可能吧,她怎么可能叫我的名字。”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听王浩说的。他跟陆诺语关系好,应该不会乱说。”
我挂了电话,没当回事。
大概是巧合吧。
毕竟叫了三年何思哲,嘴巴有肌肉记忆了,偶尔说错也正常。
但接下来的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我开始频繁地收到陆诺语的消息。
最开始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你搬去哪儿了?”
“新家怎么样?”
“最近在忙什么?”
我都是简短地回复,能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
“挺好的。”
“没什么。”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我的冷淡,消停了两天。
但很快,消息又来了。
这次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一看,是我以前落在书房里的一本书。
“这本书你还要么?”
“不要了,你扔了吧。”
“那我留着看。”
我皱了皱眉,没再回。
又过了几天,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让我有点意外。
“何思哲,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在家做饭?”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阿姨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你以前也做过。”
“味道跟你的不太一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年了。
结婚第一年我做的红烧排骨,她现在才想起来。
“是吗?都忘了。”
10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看我的电影。
但陆诺语的消息越来越频繁了。
有时候是深夜发的,有时候是凌晨。
内容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今天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习惯性地想说我回来了,但家里没有人。”
“以前你在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
“今天路过那家蛋糕店,想起来你以前好像也喜欢吃甜的。”
我忍了几天,终于回了一条。
“陆诺语,你已经结婚了。有什么事找你老公说。”
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天。
然后发过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何思哲,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跟钟煦结婚之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
“比如你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等我回来再关。”
“比如你每次给我倒水都是温的,你说太烫的伤胃。”
“比如你记得我所有的衬衫都在哪个柜子里,领带按什么颜色排列的。”
“这些事,钟煦一样都做不好。”
我读完这段话,心里没有任何感动。
只有一种迟来的荒诞感。
这些东西,我做了三年。
三年里她没有一次说过谢谢,没有一次正眼看过。
现在她嫁给了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反而开始怀念这些了?
我回了四个字。
“你清醒点。”
然后把她设成了免打扰。
但事情没有就此打住。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林远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兴奋。
“思哲!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陆诺语!她在你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人!抽了好多烟!”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了,她好像瘦了不少。”
我皱了皱眉。
“你怎么知道是她?你又不认识她。”
“哎呀,我在你婚礼上见过她好吗!长得那么漂亮,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不过她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你说她是不是后悔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后悔也是她跟宋钟煦的事。”
“可是......”
“好了,别八卦了。晚上吃什么?”
林远被我岔开了话题,但我挂了电话之后,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会儿。
陆诺语在以前住的小区门口站着干什么?
她不是已经跟宋钟煦搬进新房了吗?
我没想太久,就把它抛在脑后了。
但陆诺语显然不打算让我清静。
那天晚上,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书,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何思哲。”
是陆诺语。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我问。
“问你爸要的。”
“你打给我干什么?”
“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她又打过来,我没接。
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我接了,但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了。
“陆诺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见你。”
“你疯了。”
“也许吧。”
她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何思哲,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
“什么?”
“放你走。”
11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陆诺语,”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可笑吗?”
“我知道。”
“新婚夜你跟我说,你这辈子都不会爱我。让我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
“三年里你所有的节日都陪宋钟煦过。我发烧三十九度五,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回家,你带着他回来,说要出去吃。”
“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
“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像是在压抑什么。
“思哲......”
“别叫我名字。”
我打断她。
“你当初说得对,这场婚姻各取所需。现在事情办完了,各走各路。你已经结婚了,宋钟煦是你自己选的,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找我了。”
我挂了电话,把她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怒。
三年的冷漠和忽视,现在几句我想见你就想翻篇?
凭什么?
她以为我是谁?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吗?
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不需要的时候扔在一边,现在想起来了,招招手我就得回去?
做梦。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门铃声吵醒了。
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手机,才早上七点。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打开门的一瞬间,愣住了。
陆诺语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外套都没穿,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思哲。”
我下意识就要关门,她伸手挡住了。
“等等。”
“你干什么?”我皱眉,“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你听我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她的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我知道我没资格来找你。我知道这三年我对你很差。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在你听来都是笑话。”
“但是何思哲,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跟钟煦结婚之后,我才发现,我心里想的一直都是你。”
我冷笑了一声。
“陆诺语,你跟宋钟煦结婚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就说你想的是我?”
“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知道你不信。”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是真的。”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拿他跟你比。”
“他不会整理衣帽间,我就想起你把我的衬衫按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就睡了,客厅的灯没人留了,我回到家的时候一片漆黑。”
“我才发现,那三年里,你做的那些事,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说完了?”
“......思哲——”
“说完了就走吧。”
我往后一步,准备关门。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陆诺语,你放开。”
“不放。”
“你放开。”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
12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按了三个数字。
1-1-0。
她看见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很快。
我听见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陆诺语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仰着头看着我的窗户。
她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她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孤独。
最后她掐灭了烟,转身走了。
背影落寞得像是被人遗弃了一样。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着。
但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以为那天之后,陆诺语就会消停了。
但我低估了一个女人的执念。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用各种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先是快递。
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同城闪送送到我家门口。
第一天是一束白玫瑰,卡片上写着:“对不起。”
第二天是一盒马卡龙,卡片上写着:“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第三天是一本新出的书,卡片上写着:“你以前说过想看这个作家的新书。”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但她还是继续送。
第四天是围巾,第五天是香薰蜡烛,第六天是一张极光旅行团的宣传册。
看到极光旅行团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天在车上随口说了一句想去看极光,她居然记住了。
但记住又怎样?
记住不代表在乎,在乎不代表会改变。
我把宣传册也退了回去。
然后她开始出现在我常去的咖啡店。
那天下午我下楼买咖啡,推开门就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比上次体面多了。
但人还是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看见我,站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思哲,好巧。”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美式。
她跟着走过来,抢在我前面扫码付了钱。
“我请你。”
我看了她一眼,没跟她争,端着咖啡坐到角落里。
她端着咖啡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能坐这儿吗?”
“你已经坐下了。”
“......”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思哲,我知道你现在很讨厌我。”
“不讨厌。”
我喝了口咖啡。
“只是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
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钟煦搬走了。”
我抬起头看她。
“我们分居了。”
“结婚两个月就分居?”
“嗯。”
她苦笑了一下。
“他发现我手机里存了很多你的照片。”
我皱起眉头。
“你存我照片干什么?”
“不知道。”
“大概是想留住一点什么。”
“结婚那三年,我从来不看你的照片。因为你就在家里,每天都能见到。”
“虽然我们不怎么说话,但我知道你在。”
“你走了之后,那个家就空了。我才发现,原来这三年,我早就习惯了你在我身边。”
“习惯到以为你会一直在。”
“习惯到忘了珍惜。”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陆诺语,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在我听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小孩,手里有一个玩具,从来不玩,扔在角落里落灰。等别人拿走了,他又哭着喊着要要回来。”
“你不是真的想要这个玩具,你只是不习惯失去。”
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拎起包。
“咖啡你请了,谢谢。以后别来找我了。”
13
我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声,她追出来了。
“何思哲!”
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她追上来,拦在我面前。
“你说得对,”她喘着气说,“我确实不习惯失去。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发现,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不是跟你结婚,而是没有好好珍惜你。”
“钟煦是我的初恋,我曾经以为我爱他。但跟你在一起三年之后,我才分清楚,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喜欢每天回家看见你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习惯你帮我整理衣帽间,习惯你留着客厅的灯。”
“这些事钟煦一样都做不好,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不是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陆诺语,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这些习惯,对我来说是什么?”
她没说话。
“是三年的孤独。是三年的等待。是三年的自我安慰。”
“你只是习惯了享受,从来没有付出过。”
她的眼眶红了。
“思哲,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改,但别指望我回去。”
我绕过她,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但陆诺语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死咬着不放。
这一点我倒是早就知道。
当年她为了帮宋钟煦摆平一个麻烦,连续一个月往法院跑,最后硬是把案子翻了过来。
现在她把这股劲用在了我身上。
她开始在我家楼下等。
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
每天早上我出门跑步的时候,她就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给你买了粥,趁热喝。”
“不用。”
“那你跑步的时候注意安全,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我不理她,戴上耳机跑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早餐袋还拎在手里,已经凉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进了单元楼。
中午的时候我出门买菜,她还在。
“午饭吃了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湘菜馆不错——”
“不用。”
下午我下楼取快递,她依然在。
“我帮你拿上去吧,挺重的。”
“不用。”
晚上我点外卖,外卖小哥打电话说到了让我下楼取。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陆诺语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外卖。
“我帮你拿了。”她说。
“你怎么拿到的?”
“我跟外卖小哥说我是你老婆,他就给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怒气。
“陆诺语,你不是我老婆。”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我知道。”
“我只是想帮你做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离我远点就是最大的帮助。”
我一把夺过外卖,转身上楼。
她在身后喊了一句:“明天降温,记得穿厚点!”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气得手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林远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陆诺语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图,写了一段话。
“三年来,我错过了她所有的好。现在想弥补,却发现她已经走得太远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诺语每天都来。
风雨无阻。
下雨天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楼下,看见我出来就把伞递过来。
“别淋着。”
我不接,她就举着伞跟在我后面走。
我走快她也走快,我走慢她也走慢,始终保持伞在我头顶上,她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第八天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14
我站在单元门口,转身看着她。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但她还是在笑。
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陆诺语,你到底要怎样?”
“我想请你吃顿饭。”
“就一顿饭。”
“吃完我就走,不纠缠你。”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就一顿饭。”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好!你想吃什么?我知道附近有一家——”
“随便,你定。”
她选了附近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
店里灯光很暖,榻榻米的包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坐在我对面,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
“你瘦了。”她说。
“没瘦。”
“瘦了。以前你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下巴都尖了。”
“跟你没关系。”
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跟我没关系。”
菜上来之后,她一直在给我夹菜。
三文鱼、甜虾、烤鳗鱼、味噌汤,每一样都先夹到我碗里。
“你吃,你吃,不用管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陆诺语,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思哲,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跟钟煦离婚了。”
我愣住了。
“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上周的事。”
“为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
“钟煦喜欢的是十八岁的陆诺语。那个会为他翘课、会为他跑遍全城买蛋糕的陆诺语。”
“但那个陆诺语早就死了。”
“跟你在一起的三年里,我变了。我变成了一个会按时回家、会注意细节、会记住对方喜好的女人。但这些变化,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他。”
“他想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女孩,但我已经是一个被另一个男人改变过的成年人了。”
“我们在一起的两个月,每天都在吵架。他嫌我不够浪漫,我嫌他不懂我的习惯。”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衬衫按颜色排列,不知道我为什么习惯喝温水。”
“因为这些习惯,都是你留给我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一直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她只是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悔恨,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处安放的眷恋。
“何思哲,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蠢了。拥有你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之后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烤鳗鱼,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
“陆诺语,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几句。”
“好。”
“你用三年的时间伤害我,然后用两个月的痛苦学会了珍惜。但学会珍惜之后的你,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是宋钟煦的妻子。”
“你现在把这些东西拿给我看,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成长了?证明你终于知道我的好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思哲,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不爱我。不爱一个人不是罪过。”
“但你不能因为现在后悔了,就要求我回头。”
“我已经往前走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回头?”
“什么都不要做。”
“因为我不可能回头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
“饭很好吃,谢谢。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走出包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正准备叫车,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诺语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我的伞,那把落在她车里的伞。
“你的伞。”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冰凉的。
“谢谢。”
我接过伞,走进雨里,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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