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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秋毫


九月的最后一周。

天凉下来了。法租界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行人肩上,落在大马路当中,被汽车碾过,卷起老高。

陈醒这几日一直在忙季度的账。

三季度的单据堆了半人高,要一张一张对,一笔一笔核。朱先生还是那样闷,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周世昌还是笑眯眯的,偶尔端着茶杯从她桌边走过,眼睛往她账本上瞄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陈醒习惯了。

可她没习惯的是——那些数字。

共荣商行。

她翻到这批单据时,手顿了顿。

八月之后,共荣商行运往武汉方向的“机械零件”,突然少了。不是少了一点,是几乎没了。八月一整月,只有两批,还都是小批量的。而与此同时,运往九江、安庆的同类货物,激增。

她调出七月的数据,一笔一笔比。

七月:武汉方向七批,九江方向两批,安庆方向一批。

八月:武汉方向两批,九江方向五批,安庆方向三批。

九月还没过完,九月的单据她已经看到了二十号——武汉方向零批,九江方向四批,安庆方向四批。

保费。

她又翻出保费的记录。依旧畸高。比正常机械零件高出一倍还多。

付款方。

她盯着那一栏,眉头皱起来。

八月之前,付款方一直是“共荣商行”。八月之后,变成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大东洋行”。

大东洋行。

她放下手里的单据,起身去文件柜,调出近半年所有东洋背景商社的货运记录。

一本一本翻,一笔一笔对。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陈醒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东洋商社的货物——不管是以什么名义、什么品名——只要在某一个城市忽然集中,一个月后,那个城市就会成为日军的主攻方向。

去年年底,货物集中在南京方向,十二月,南京沦陷。

今年春天,货物集中在徐州方向,五月,徐州会战。

今年夏天,货物集中在九江、安庆方向——

她翻开日历。

九月二十八日。

九江、安庆的货物,集中在八月、九月。

也就是说——

她没敢往下想。

下班前,她把这些数据誊在一张薄纸上,用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缩写成一小段。然后她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衣袋里。

第二日清早。

她绕了个弯,去了一趟那个墙缝。

四下无人。她把那个小方块塞进去,用指头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一眼。

从墙缝那儿出来,天还早。陈醒沿着那条僻静的小弄堂慢慢走,心里头想着那些数字。

九江。安庆。

她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些数字,去到该去的地方。

十月一日。会计一部的气氛,比往常松快些。曲霜从里间出来,拍了拍手,把大家都叫拢来。

“迭几日辛苦了,”她说,“今朝下班,我请客。”

王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哟,霜姐请客?哪能吃啥?”

曲霜笑笑:“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店,东洋料理,叫啥‘竹乃屋’。听讲味道不错,去尝尝?”

东洋料理。陈醒心里头微微一动。

“好呀好呀!”何美芳第一个响应,“我还没吃过东洋菜呢!听说有刺身、寿司、天妇罗——好吃伐?”

王姐撇撇嘴:“生鱼片啊?我吃不惯。”

周世昌在旁边笑道:“王姐,东洋料理不单是生鱼片,还有烤的、煮的、炸的。尝尝嘛,新鲜。”

曲霜点点头:“那就定了。下班一道去。”

陈醒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可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紧。

东洋料理。居酒屋。

她想起胡为兴讲过的话:东洋人在上海开的店,有些是正经做生意,有些——是情报站。

下午五点半。

一行人从公司出来,沿着江西中路往北走,拐进一条小弄堂。

“竹乃屋”在弄堂底,一幢两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深棕色,挂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透出来,映着门帘上那个“竹”字。

掀开门帘,里头是个小小的玄关。脱鞋的地方。

陈醒弯下腰解鞋带。她脱了鞋,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等着后面的人。

周世昌在她后头。

他弯下腰,解鞋带,脱鞋——

陈醒的目光,在他脚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王姐往里走。

可她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周世昌的脚。

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缝隙很宽。比常人宽得多。

那种缝隙,是常年穿木屐磨出来的。东洋人穿木屐,大脚趾和二脚趾要夹着那个绳襻,日积月累,缝隙就越来越大。

中国人也穿木屐。下雨天,有人穿木屐出门,不怕水。可中国人不是天天穿,不是年年穿。

东洋人不一样。东洋人从小穿木屐,穿习惯了,那缝隙,就长成了那样。

陈醒没回头。

她走进店里,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王姐坐她左边,何美芳坐她右边,曲霜坐主位,周世昌坐曲霜旁边。

“这个地方蛮雅致的,”何美芳东张西望,“你们看,墙上那些画——富士山?樱花?”

陈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颜色鲜艳,线条流畅。角落里摆着一盆假竹子,竹子旁边立着个小小的石灯笼。

“是东洋风格,”她淡淡说,“蛮有味道的。”

穿着和服的女招待过来点菜,讲一口生硬的中国话,夹杂着日文单词。曲霜做主,点了几样招牌菜:刺身拼盘、天妇罗、烤鳗鱼、寿司卷、味噌汤。

菜一道道上来。王姐看着那盘生鱼片,直皱眉头:“这个……真个生吃啊?”

何美芳夹起一片,蘸了蘸酱油,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吃!鲜得来!”

王姐将信将疑,也夹了一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舒展开来:“咦?还真的蛮好吃的。”

陈醒慢慢吃着,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周世昌。

他吃得很自然。筷子用得熟,夹菜、蘸料、送进嘴里,动作流畅。偶尔跟曲霜讲两句东洋菜的门道——什么鱼适合做刺身,什么虾适合天妇罗,什么季节吃什么东西。

曲霜点点头:“周先生懂经的嘛。”

周世昌笑笑:“以前在虹口那边待过,跟东洋人打过交道,学了一点。”

虹口。

陈醒心里头记了一笔。

菜吃得差不多了,女招待端上来几碗味噌汤。

陈醒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咸的,带着一点点甜,是她前世熟悉的那个味道。

周世昌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喝汤的动作,也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端着碗喝,是低着头,就着碗沿吸。吸的声音很轻,很自然。

东洋人喝味噌汤的习惯。

陈醒放下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周先生,”她忽然问,“侬是四川人伐?”

周世昌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还是笑眯眯的。

“陈小姐哪能晓得的?”

陈醒笑笑:“听侬口音有点那边味道。四川话好听,我蛮喜欢的。”

周世昌点点头:“是,我是四川人。来上海好几年了,口音改不过来了。”

陈醒“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心里头,又记了一笔。

四川人。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资料。四川人爱吃辣,无辣不欢。可刚才那一桌子菜,没有一样是辣的。周世昌从头吃到尾,没提过一句“有没有辣椒”,没问过一句“能不能加点辣”。

四川人,不辣也行。可如果真是四川人,总该有一点点习惯吧?平时总该偶尔念叨一句“要是有点辣椒就好了”吧?

他没有。

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提。

聚餐结束,已经快八点了。

一行人走出“竹乃屋”,在弄堂口道别。王姐和何美芳一道叫黄包车走了,曲霜自己开了车,周世昌说他住得近,走回去。

陈醒也说走回去。

她沿着江西中路慢慢走,走到外滩,在江边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腥气。黄浦江对岸,虹口那边,灯火稀稀落落,比战前暗多了。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白惨惨的,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在黑暗里摸索。

她想起方才那顿饭。

想起周世昌脱鞋时露出的那双脚。想起他喝汤时那个习惯性的动作。想起他平时没提过一句“辣椒”。

巧合吗?

可能是。

四川人也有不吃辣的。中国人也有大脚趾缝隙宽的——穿木屐的人,穿夹脚拖鞋的人,都可能有。

可那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还是巧合吗?

她想起沈嘉敏讲过的:“我大哥讲,这个人,将来不是一般的角色。”

不是一般的角色。

是什么角色呢?

第二日,陈醒比往常到得早些。

办公室里没人。她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翻出人事档案那一格。

周世昌的档案不难找。姓周,名世昌,籍贯四川成都,年龄二十九,学历高中,来沪时间——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

那正是东洋加紧对华渗透的年份。

她飞快地扫了一遍,把那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她把档案放回原处,关上柜门,回到自己座位上。

八点,同事们陆续来了。

王姐打着哈欠,何美芳描着眉毛,朱先生还是那样闷,一声不吭坐到位置上。周世昌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杯豆浆,笑眯眯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走到陈醒桌边时,他停了一下。

“陈小姐,早。”

陈醒抬起头,也笑笑。

“周先生早。”

他走过去了。

陈醒低下头,继续做账。

午饭后,她请了个假,说去一趟药房,买点治头疼的药。

从公司出来,她先去了药房,真的买了一小包阿司匹林。然后她拐进一条小弄堂,七拐八绕,走到那个墙缝前头。

四下无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小纸条,塞进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周世昌,有嫌疑。脚趾特征,饮食无辣,与档案川人身份不符。提请核查。”

塞完,她转身就走。

走出那条弄堂,走进外头的人流里。

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走回公司,推开玻璃门,走进会计一部。

周世昌正站在窗边,端着茶杯,望着外头。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陈小姐,头疼好点了伐?”

陈醒点点头。

“好多了,多谢周先生关心。”

她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翻开账本。

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填着。

眼角余光里,那个人还站在窗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那轮廓,看着斯斯文文的,普普通通的,和任何一个办公室里的职员没有两样。

可陈醒晓得,这世上,有些人,不是看上去那个样子。

就像她。

就像大哥。

就像——也许,周世昌。

那天下班,陈醒回到仁安里,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

顾太太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

“醒醒,听讲了伐?华界那边,又抓人了。”

陈醒心里一紧。

“抓啥人?”

“抗日分子呗。”顾太太撇撇嘴,“东洋人讲,暴动那日的事体,要一查到底。抓了好几十个了,有教书的,有看病的大夫,还有几个报馆的记者。”

陈醒沉默了几秒。

“抓了就放了伐?”

顾太太摇摇头:“放?做梦。听讲送虹口去了,那边有个宪兵队,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陈醒点点头,没再问。

她走进弄堂,推开灶披间的门。

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如常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东洋人开始抓人了。

文化界、教育界、新闻界——那些在暴动里出过力、露过脸的人,都在名单上。

她想起周世昌那双脚。

想起他喝汤时那个习惯性的动作。

想起他笑眯眯的眼神,和那眼神后头,她始终看不清的东西。

如果他是东洋人那边的人——

如果他查出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走到桌边,在宝根旁边坐下。

“写啥呢?”

宝根抬起头,把描红本举给她看。

“阿姐,我今天学了‘中’和‘国’。”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陈醒望着那两个字,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写得好。”她轻轻说。

宝根咧嘴笑了。

窗外,夜色渐浓。和往常一样。可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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