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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静默如谜


十一月三号,礼拜五。

那天下班前,陈醒正在整理最后一沓单据。周世昌走过来,在她桌边停下,手里端着那只永远热气腾腾的茶杯。

“陈小姐,”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笑眯眯的,“侬跟沈家蛮熟的哦?”

陈醒手里的笔顿了一顿。只有一秒。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困惑:“沈家?啥个沈家?”

周世昌笑笑:“沈嘉敏小姐呀。侬不是常跟伊一道吃饭?伊大哥沈泽楷,是公司的大股东。”

陈醒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沈泽楷。

她为姐夫弄船票那桩事情,找的就是沈泽楷。那是十月十九号的事情。如今过去半个月了。

她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哦,侬讲嘉敏啊。伊是我朋友,认得两三年了。伊大哥倒是不大见面,就碰过一两趟。”

周世昌“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还在看她:“我听说,上个月沈先生帮侬弄过船票?”

陈醒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哪能晓得的?

她望着周世昌,那张脸还是斯斯文文的,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还是笑眯眯的,可那笑容后头,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

“周先生消息蛮灵通的嘛。”她笑了笑,声音放得很平,“是我姐夫要回广州接人,火车太险了,托我帮忙问问。我跟嘉敏提了一句,伊大哥心好,帮了个忙。”

周世昌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沈先生人不错的。”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陈小姐,侬晓得伐,沈先生那边的生意,跟日本人走得蛮近的。有些事体,侬自家当心。”

他说完,拍拍陈醒的桌角,转身走了。

陈醒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句话,是提醒?是试探?还是——警告?

她想起上个月胡为兴的回复:“一切如常。会安排。”

会安排。安排啥?调查周世昌?还是——盯牢周世昌?

如果周世昌真有问题,如果他已经察觉她跟沈泽楷的关系不一般,如果他在查沈泽楷——

那他为啥要告诉她?

陈醒深吸一口气,把这团乱麻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辰光。胡为兴在静默,她也要静默。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那天下班,她比平时晚走了半个钟头。

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十一月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从黄浦江上飘来的腥气。她拢了拢外套,沿着江西中路往东走,拐进一条小弄堂,绕了个弯,往仁安里去。

走到弄堂口,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是烤毛豆的焦香,混着菜籽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蒜末的辛辣。

她推开门,灶披间里热气腾腾的。

姆妈李秀珍正站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金花菜碧绿生青,用大火快炒着,滋啦滋啦响。旁边的小炭炉上架着个铁丝网,上头铺着一层毛豆荚,烤得微微焦黄,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碧绿的豆子,一粒一粒,油光光的。

宝根蹲在炭炉边,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地翻着毛豆荚。看见陈醒进来,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阿姐回来啦!我帮阿妈烤毛豆!”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当心火,莫烫着。”

宝根点点头,又专心致志地翻他的毛豆去了。

陈醒走到灶台边,从姆妈手里接过锅铲。

“姆妈,我来。”

李秀珍让开一步,在旁边望着锅里翻滚的金花菜,轻声说:

“今朝菜场里金花菜便宜,三分洋钿一斤,我买了两斤。烤毛豆是隔壁顾太太送的,伊讲今年新毛豆,嫩得很。”

陈醒点点头,一边翻炒一边往锅里撒了点盐。

金花菜这东西,老早南市弄堂里常吃。后来搬来租界,姆妈也时不时烧一回。用大火快炒,加点蒜末,出锅前淋一点点酱油,碧绿生青的,又嫩又鲜。宝根顶喜欢吃,一个人能扒半碗。

锅里的金花菜好了,陈醒盛出来,搁在桌边。

李秀珍把炭炉上的烤毛豆也端过来,装在大碗里。毛豆荚烤得刚刚好,焦香里透着清甜,剥开来,豆子软软糯糯的,蘸点细盐,最好吃不过。

碗筷摆好,陈大栓也回来了。

他今朝脸色还好,比前几日松快些。坐到桌边,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忽然说:

“今朝拉车,碰着个老顾客。从前在十六铺那边拉过伊几趟,是开南货店的。伊讲现在生意难做,东洋人查得紧,好些货进不来。”

李秀珍叹了口气:“是难。米价又涨了,上个月一石还八块,今朝就八块五了。”

陈醒听着,没吭声。她想起账本里那些“工业原料”,那些“特殊货物”。东洋人查得紧,查的是啥?是中国人的货。他们的货,一路畅通。

饭桌上,最安静的是大姐陈玲。

她坐在陈大栓旁边,低着头,一碗饭扒了半天,没动几筷。面前那碗金花菜,几乎没碰过。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眼眶底下有两团青黑,是睡不好的印记。

李秀珍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阿玲,吃点菜。迭个金花菜嫩得很,侬尝尝。”

陈玲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姆妈,我吃呢。”

她又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嚼着,眼睛却望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啥也望不见。

陈醒晓得大姐在想啥。

姐夫周家明走了半个月了。那日送他上船,他讲“到了就来信”。可半个月过去了,一封信也没有。

广州那边,到底哪能了?

她不敢问。问了,大姐只会更难受。

宝根不晓得大人的心事,只顾埋头剥毛豆。剥了一小堆,他捧着送到陈玲面前:

“大姐,侬吃毛豆。迭个是我烤的,香得来!”

陈玲愣了愣,低头看看那堆碧绿的豆子,又抬头看看宝根。那张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伸手摸摸宝根的头。

“宝根乖。大姐吃。”

她拈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剥毛豆。可陈醒看见了。姆妈也看见了。

李秀珍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阿玲,莫瞎想。家明是大人了,自家晓得当心。广州那边乱,信寄得慢也正常。再等等,一准有消息的。”

陈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金花菜上。

宝根愣住了。他不晓得大姐为啥哭,只是凑过去,用自己的袖子帮她擦眼泪。

“大姐,莫哭。姐夫过几日就回来了。”

陈玲抱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陈大栓闷头吃饭,没吭声。可他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陈醒坐在那里,望着这一幕。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她想起十月十九号那个清晨,周家明背着包袱走出弄堂口,回头朝她们挥手。想起十月二十号,“新宁号”起航的日子。想起沈泽楷那句“广州怕是守不住”。

十月二十一日,广州沦陷。

十月二十二日,阿晴牺牲,老罗被捕。

十月二十五日,武汉沦陷。

一连串的事体,像一把把锤子,砸下来,砸得人透不过气。

她望着大姐,望着那个抱着宝根默默流泪的女人。十五年前,大姐还是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在成衣铺里当学徒,一针一线,缝出全家的希望。如今,伊是别人的妻子,是幼弟的母亲(虽然那弟弟不是伊生的),是这个家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根线。

这根线,会断吗?

不会的。

陈醒在心里头对自己讲。不会的。

姐夫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久。

金花菜凉了,烤毛豆也凉了。可没人舍得走。一家五口围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宝根讲学堂里的事体,讲先生今天教了啥新字,讲同桌的小囡借他半块橡皮。陈大栓讲码头上听来的消息,讲东洋人又抓了人,讲租界里的日子越来越难。李秀珍讲菜市里的行情,讲米价涨了,油也涨了,可日子总得过。

陈玲一直没说话。可她不再掉泪了。她听着,望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陈醒帮着姆妈收拾碗筷。

灶披间里,水哗哗地流着。李秀珍在旁边洗碗,忽然压低声音说:

“醒醒,阿玲迭两日一直睡不着。夜里头我听见伊翻身,翻来覆去的,一翻翻到大天光。”

陈醒点点头。

“姆妈,我晓得的。”

李秀珍叹了口气。

“我也不敢多问。问了,伊更难受。”

陈醒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姆妈,姐夫会回来的。”

李秀珍望着她。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浑浊了些,可那眼神里头的担忧,和从前一模一样。

“侬哪能晓得?”

陈醒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我就是晓得。”

李秀珍望着女儿,望着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没再问。

夜里。

陈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姐姐在旁边躺着,呼吸均匀。

她想起白天周世昌那些话。

“沈先生那边的生意,跟日本人走得蛮近的。”

“有些事体,侬自家当心。”

他在监视沈泽楷。

她几乎可以肯定了。

可他为啥要告诉她?

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还是——真的在提醒她?

她想起那双脚。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宽宽的,明明白白的。

那个人,到底是啥人?

她闭上眼睛。

耳边,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

一下,一下,一下。

十一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上班。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大哥,侬还好伐?

沈嘉敏最近忙得脚不点地。

报社里头的活计一桩接一桩,主编那个老头子,天天催稿催得像催命。上个月杜青从武汉回来,带回来一沓子前线采访的手稿,她帮他整理、誊清、配图,一连熬了七八个夜。杜青那傻子,还问她“累不累”,累不累?迭个辰光,啥人还顾得上累?

可忙归忙,心里头是欢喜的。

杜青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那日在外滩码头接他,远远望见那个瘦了一圈的人从船上下来,她站在人群里,眼泪差点落下来。他走到她面前,笑了笑,说:“我回来了。”就这三个字,她觉着这几个月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煎熬,都值了。

然后他就忙起来了。杜青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要整理,要核实,要赶在别家报纸前头发出去。《申报》连着发了三天他的武汉特稿,读者来信堆了半屋子。老头子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给杜青加稿费,还要给沈嘉敏发奖金。

奖金不奖金的,她倒不在乎。就是觉着,日子好像有点样子了。

战事还在打,东洋人还在往西推。可杜青在身边,就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着一角。

十一月七号,礼拜一。

那日午后,沈嘉敏正在报社里间整理稿件,电话铃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嘉敏?”

沈嘉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醒!侬哪能想起打电话来啦?”

陈醒在那头笑了笑:“想侬了呀。好久没见,侬忙啥呢?”

沈嘉敏撇撇嘴:“忙啥?忙杜青那点事体呗。他从武汉回来,带回来一堆稿子,我帮他弄了半个月。主编高兴得要命,讲要给我们发奖金。”

陈醒笑了:“哦哟,杜青回来啦?那恭喜恭喜。啥辰光请客?”

沈嘉敏脸微微一红:“请啥客啦,他刚回来,忙得脚不点地。过几日再说。”

陈醒说:“那今朝有空伐?出来逛逛街?我下午请假了,想去霞飞路那边转转。”

沈嘉敏想了想。下午倒是没什么急事,老头子出去开会了,杜青去虹口那边采访,要傍晚才回来。

“好呀,”她说,“啥地方碰头?”

陈醒说:“两点钟,霞飞路俄国书店门口好伐?碰着了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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