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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3章 秋雨与咳嗽,却又无处不在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先是窗台上的薄荷,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像谁用毛笔蘸了淡赭,轻轻描了一圈。接着是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不再那么翠了,透出一种疲倦的绿。然后是风,风里的味道变了,夏天的溽热褪去,换上一种干燥的凉,带着尘土和枯叶的气息。
阿黄最先感知到这些变化。它的鼻子比老李敏感得多,能从空气里闻出季节的轮转。早晨出门时,它会站在门口,仰起头,翕动鼻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是在告诉老李,天凉了,该添衣了。
老李也感觉到了。他的膝盖每到这时就开始疼,像有针在里面扎,特别是下雨天。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他下午就开始收拾晾在院子里的被褥。阿黄跟在后面,看他有些吃力地踮脚够晾衣绳,就站起来,用前爪扒住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哼哼。
“没事,阿黄,没事。”老李拍拍它的头,把最后一床被子抱在怀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阿黄嗅了嗅,尾巴轻轻摇晃——它喜欢这个味道,老李身上也常有这个味道,那是太阳的味道,是暖的。
晚饭老李熬了粥,加了红枣和花生。他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脚边,一人一狗,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是老戏《四郎探母》,杨延辉在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苍凉的嗓音在暮色里回荡。
老李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阿黄仰头看他,看他脸上被岁月刻出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深了。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像老树的皮,但阿黄喜欢这个触感——这是它的老李,全世界唯一的老李。
“咳咳……”
咳嗽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短促而剧烈。老李猛地睁开眼,弓起身子,手捂住嘴,整个人都在颤抖。阿黄一下子站起来,耳朵竖起,尾巴僵直,眼睛紧紧盯着老李。
咳了一阵,停了。老李靠在椅背上,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阿黄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问:你还好吗?
“没事,阿黄,没事。”老李放下水杯,伸手摸它的头,手心是湿的,不知是水还是汗。
可阿黄知道,不是没事。它听得出来,这咳嗽声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咳嗽是沉闷的,像从胸腔深处传来,是抽烟抽多了的那种咳。现在的咳嗽是尖锐的,撕扯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而且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前一天咳几声,现在一个小时就要咳几次。
阿黄不懂什么叫“肺气肿”,不懂什么叫“慢性支气管炎”,它只知道,老李不舒服,它在受苦。每次老李咳嗽,阿黄的心都会揪紧,它会站起来,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咳嗽声停止。然后它会凑过去,舔他的手,蹭他的腿,用它的方式说:我在这里,我在。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下雨了。起初是零星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很快雨就大起来,哗哗的,像是天漏了个窟窿。风也大了,吹得院里的梧桐树哗啦作响,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在雨水中打转。
老李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阿黄急得在屋里转圈,尾巴紧紧夹着,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它冲到门口,又冲回来,看看老李,又看看门,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黄……过来……”老李喘息着喊它。
阿黄立刻冲回去,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脸凑到老李面前。老李的手摸上它的头,手心滚烫。阿黄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腕,一下,又一下。咸的,是汗的味道,还有一种它说不出的味道——是病的味道。
咳了大概两三分钟,终于停了。老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阿黄不敢动,就那样站着,前爪搭在扶手上,脸贴着他的手。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在抖,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最近老李吃药吃得越来越多了,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红的,黄的,白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墓碑。
“阿黄啊……”老李睁开眼,看着它,眼神有些涣散,“你说……我要是……要是……”
他没说完,但阿黄感觉到了。它不知道老李要说什么,但它感觉到了那话语里的悲伤,像这秋雨一样,冰凉,沉重。它更用力地蹭老李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咽,像是在说:别说,别说。
雨下得更大了,敲在窗玻璃上,砰砰作响。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阿黄吓得一哆嗦,但它没躲,反而更紧地贴着老李。老李的手搂住它的脖子,把它往怀里带。阿黄跳上藤椅,挤在老李身边。藤椅很窄,它只能侧着身子,但这样很好,它能感觉到老李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心跳声有点快,有点乱,但还在跳。
阿黄把头枕在老李腿上,闭上眼睛。老李的手一下下抚摸着它的背,从头顶到尾尖。这个动作重复了无数遍,阿黄熟悉每一寸抚摸的力度,熟悉那粗糙手掌的温度。它觉得安心,觉得只要老李还在摸它,就一切都好。
“阿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阿黄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是春天,柳絮纷飞的季节。它还是只小狗,瘦得皮包骨,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老李拎着菜篮子路过,看见了它。老李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根香肠,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递给它。它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凑过去,叼走了那半根香肠。
然后老李说:“跟我回家吧。”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它的一生。
“那时候你才这么大。”老李用手比划着,阿黄睁开眼,看他比出一个很小的尺寸,“浑身脏兮兮的,眼睛倒亮,像两颗玻璃珠。我给你洗澡,你吓得直哆嗦,但没咬我。我给你做了窝,用旧棉袄垫的,你钻进去就不肯出来了。”
老李说着说着,笑了。阿黄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也跟着摇了摇尾巴。它记得那个窝,很软,很暖,有老李的味道。它在那里睡了第一个安稳觉,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没有其他野狗的威胁。
“一转眼,都三年了。”老李的手停在阿黄头顶,轻轻揉了揉,“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阿黄不明白什么叫“老”,但它知道老李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老李走路很快,腰杆挺直,能一口气走到护城河再走回来。现在老李走路慢了,腰有些弯,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以前老李的声音洪亮,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现在老李的声音沙哑了,笑声也少了。
但它不在乎。不管老李变成什么样,都是它的老李。它不在乎他走得快还是慢,声音洪亮还是沙哑,只要他在,只要他还叫它“阿黄”,就一切都好。
窗外又一道闪电,雷声更近了,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老李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比前几次都厉害,整个人都从藤椅上弹起来。阿黄急得团团转,它跳下椅子,冲到门口,用爪子扒门,又冲回来,对着老李叫,声音尖利,像是在喊:别咳了!别咳了!
可咳嗽停不下来。老李的脸憋得发紫,手抓着胸口,像要把那咳声从身体里拽出来。阿黄看见他眼里的痛苦,看见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肩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次又一次用头去顶老李的手,一次又一次舔他的手腕,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分担他的痛苦。
咳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咳嗽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老李瘫在藤椅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阿黄跳上去,挤进他怀里,用整个身体贴着他。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又快又乱,像要跳出胸膛。
“阿黄……”老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阿黄不懂什么叫“对不起”,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歉疚。它更用力地蹭老李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别说对不起,别说。
雨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雷声远去,只剩下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滴答,滴答,像钟摆。屋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那光把老李和阿黄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魂灵。
老李的手又摸上阿黄的头,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阿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老李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耳语,“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阿黄猛地抬起头,看着老李。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火。它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了恐惧,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它开始发抖,从耳朵尖抖到尾巴梢,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别怕,阿黄,别怕。”老李把它搂得更紧,“我只是说如果……”
阿黄不听,它开始叫,短促而尖利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它在抗议,在反驳,在说:不行!你不能不在!你不能!
“好了,好了,不说了。”老李拍拍它的背,“我不说了,不说了。”
阿黄渐渐安静下来,但还在发抖。它把脸埋进老李怀里,深深吸气,吸进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药味,还有那独特的,只属于老李的味道。它要把这个味道记在骨头里,记在血液里,永远不忘。
雨停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苍白的一缕,照在积水上,反射出冷冷的光。院子里满是落叶,被雨水打湿,粘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地毯。
老李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轻了些。他坐直身子,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了。
“该睡了,阿黄。”他说。
阿黄跳下藤椅,看着老李慢慢站起来。老李的腿有些抖,他扶住椅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卧室走。阿黄跟在他脚边,一步不落。走到卧室门口,老李停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瓶,倒出几粒药,就着水吞下去。阿黄看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不喜欢这些药,这些药让老李身上有奇怪的味道,但这些药能让老李不咳,所以它又不得不接受。
老李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黄跳上床,在老李身边卧下。床很软,有老李的味道。它把头枕在老李的胳膊上,闭上眼睛。
老李的手一下下抚摸着它的背,从头顶到尾尖。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遍,阿黄的呼吸渐渐平稳,它快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它听见老李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黄啊……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没听见后半句,它睡着了。梦里,它还是那只小狗,在春天的柳絮中奔跑。老李在前面,拎着菜篮子,回过头对它笑:“阿黄,快点!”
它欢快地叫了一声,追上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地照着这个秋夜。院子里的积水映着月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落,在风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阿黄白天趴过的那个地方。
屋里,老李还没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阿黄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着他。他的手还在机械地抚摸着阿黄的背,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这个秋天,会很长。
而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老李在,它在,这就是全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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