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拥抱着,亲吻着,站在王府井大街的行道树下。
头顶的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落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的肩上,又滑落到地上。
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黄的、蓝的,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的画布。
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笑了笑,走了;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这对拥吻的老人。
没有人认得他们。在北京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他们是两个微不足道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苏州有名的外科医生,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是写网络小说的退休老师,没有人知道他们加在一起一百一十七岁,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在街头拥吻。
沈临风一辈子规规矩矩,做医生的时候穿白大褂、戴口罩,说话温润得体,从不越雷池半步。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当年苏晚走后,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没有跟任何人诉过苦。他以为自己的余生就是这样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陈秀芳也一辈子规规矩矩。当老师的时候,她穿得朴素、说话得体,对学生严厉但公正,是那种让家长放心、让学生又爱又怕的好老师。
离婚后,她一个人默默前行,没有碰过任何男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扛着,撑着,直到扛不动、撑不住的那一天。
可此刻,在这条灯火通明的街上,在这个秋天的夜晚,两个规规矩矩了一辈子的人,决定放纵一回。
不管了。
不管谁在看,不管明天怎么办,不管王浩怎么想,不管苏州和北京的距离有多远——不管了。这辈子,就这一次,不想了,不管了,不顾了。
陈秀芳的手从沈临风的胳膊上滑到他的后背,十指张开,紧紧地攥住了他夹克的布料。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听见那颗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比她的还快。
她忽然笑了。
“还说我激动,”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你的心跳比我还快。”
沈临风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那只木簪的兰花轻轻蹭着他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没有说话。
他不想说。不想说这是他四十年来第一次吻一个女人,不想说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不想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心跳加速的时候。这些话太矫情,他说不出口。但他知道,陈秀芳懂的。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夜风从长安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凉,把陈秀芳的头发吹起来,拂过沈临风的脸颊。
他伸手把那缕乱发别到她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沈临风的下巴还抵在她的发顶,那只木簪的兰花轻轻蹭着他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不想松手。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他们鼓掌。
陈秀芳忽然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还有些红,但表情里多了一丝认真。
“沈临风,”她说,“我问你。”
“嗯。”
“你说这个簪子只能我一个人看——”她顿了顿,“它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只能我一个人看?你这话说得,好像它见不起人似的。”
沈临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温润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带着点狡黠的、坏坏的笑。
他松开环着她的手臂,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推开一点,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又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爱上我了。”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诊断结果。
陈秀芳慌了。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睫毛快速地眨了好几下,脸颊上那层刚退下去不久的红晕又泛了上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好像她刚才没有和沈临风接吻似的。
“你……你为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沈临风没有马上回答。他四下看了看,这条街上虽然人不多,但偶尔还是有行人经过。
他伸出手,一手搂着陈秀芳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穿过一棵又一棵的行道树,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子。
巷子里没有店铺,只有高高的围墙和几盏昏黄的路灯,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在一堵墙边站定了,转过身,面对着陈秀芳。
路灯的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种温文尔雅的气质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脸上才有的、带着点痞气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只给你一个人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偏了?”
陈秀芳的脸更红了。她想说“没有”,可她张不开嘴。她觉得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像一只被猫盯住了的麻雀,无处可逃。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得意,还有一种让人又羞又恼的了然——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穿了,只是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我没有。”她终于憋出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沈临风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那你脸红什么?”
陈秀芳被他逼得没处躲,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没推动。她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从包里掏出那面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假装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脸颊红红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太太,倒像是一个刚谈恋爱的少女。
她恼自己没出息,顺手把发间的簪子拔了下来,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沈临风本来还笑嘻嘻的,一看她把簪子摘了,脸色立刻变了。
他快步绕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和委屈:“别生气嘛,我开个玩笑。簪子也没惹着你,你摘了干嘛?戴着多好看。”
陈秀芳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恼意忽然就散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我怕丢了。摘下来放包里,安全。”
沈临风明显松了口气,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怎么能丢了呢?我这么大一个护花使者在这儿保护着你,你连根头发都丢不了。”
陈秀芳白了他一眼:“丢一根头发,你能发现?”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