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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逢舟烟雨识


秦岭山风渐敛,漫山萧瑟缓缓沉淀,唯有青石台前,一缕寒芒凝而不散。
剑匣轻启,流光乍现,墨纹长剑静卧石面。整柄剑身如浸万古寒霜,锋芒内敛,不喧不躁。剑锷龙首衔着一枚阴珠,随山间微流动的气息,漾开若隐若现的幽暗微光。
慕容砚指尖轻抵泣雪剑鞘,彻骨寒意缓缓萦绕周身。此剑新成,戾气深藏剑骨,阴珠吸纳天地幽阴之气,恰好与他一身寒冽内功相融无二。指尖微抬,手腕轻沉,便将这柄新生神兵稳稳握于掌心。
长剑离匣刹那,一声清泠剑鸣震荡山林,绵长悠远,似雪落寒涧,似风渡空山。
红菱立在身侧,凝望那通体墨色的长剑,轻声浅语:“泣雪剑,名如其骨,清冷孤绝,最合公子气质。”
公输磬负手立于茅舍檐下,望着亲手锻成的神兵,眼底漫开全然的释然。他半生铸器,闯荡江湖数十载,王侯佩剑、宗门名刃皆有经手,阅尽天下绝世锋芒。可唯有这柄衔纳两仪阴珠的泣雪长剑,气韵孤寒,内外相合,是他耗尽炉火心血、穷尽毕生造诣的巅峰之作。
数十载以器悟道,沉浮纷争,终日埋头锻铁炉火之间。如今神兵落成,毕生执念尽数放下,再无牵挂。
公输磬远眺山间云海起伏,心绪淡然,缓缓开口:“老夫一生铸兵,半生漂泊江湖,早已厌闻杀伐纷争。而今心愿已了,自此封炉罢锻,归隐山林,不问江湖尘事。”
慕容砚心下了然,微微颔首。自腰间取出一叠厚重银票,尽数递出,乃是约定好的剩余尾款,数额极为丰厚。
“前辈匠心独运,铸艺无双。”慕容砚声线温润沉静,“此剑来之不易,尾款悉数奉上,以酬数年心血。此后江湖路远,愿前辈山野安居,岁月无扰。”
公输磬垂眸看了看手中银票,坦然收下,并未推辞。他一身傲骨,不求富贵,唯求铸术无愧本心,这般银钱,恰是晚年安稳的依托。
“年轻人,江湖暗流汹涌,往后自求多福。”
一语落罢,公输磬回身收拾行囊,不过粗布包裹几件旧物,别无长物。他回望这座炉火长明的山野茅舍,又最后瞥了一眼慕容砚手中清冷绝世的泣雪长剑,淡然一笑,再不回头,阔步走入苍茫云雾深处。
朔风萧瑟,身影渐行渐隐,一代顶尖铸匠就此封炉退隐,绝迹江湖。
山野重归寂静,地面残存的斑驳血迹,默默印证着方才短暂的厮杀风波。
红菱望着公输磬离去的方向,轻声感慨:“前辈半生执锤铸剑,功成便抽身远去,当真是通透洒脱。”
慕容砚垂眸轻抚泣雪剑鞘,鞘身墨色龙纹沉敛无光。黑衣人临死前的供述犹在耳畔,字字惊心。
谢临渊暗掌幕后,慕容世珩扎根江南,无形暗流早已席卷四海江湖。
他抬眸望向连绵远山,沉声而言:“江湖风波已起,此地不宜久留。”
红菱侧目轻问:“公子此番,欲去往何方?”
枯叶簌簌,山风穿林。慕容砚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向千里之外的烟雨水乡,字字清朗笃定:
“去江南。”
细雨如丝,薄雾笼覆山河。烟雨缠绕黛瓦垂柳,石桥横卧流水,潮湿水汽浸透青石板巷。远山含雾,近水含烟,天地晕作一幅淡墨长卷。晚风裹挟草木湿意,温柔绵长,是江南独有的温婉风月。
这片枕海临江的烟雨古城,便是宁波府,古称明州。自唐代倚四明山立城于三江之畔,千载枕水绵延。
此地兼具江南水乡的婉约与滨海商埠的辽阔。城内河道纵横,巷陌古朴,青砖黛瓦倒映烟雨碧波;城外三江汇流,海港通连四海,曾是海上丝路的重要口岸。身为浙东文脉与商贸重镇,文风鼎盛,市井繁华,山水江海相融,将江南灵秀与滨海沉韵揉于一身,自成一方独特风月。
细雨垂落,江雾朦胧。
三江江面浩渺无垠,烟波万里。
远近舟楫往来不绝,画舫凌波,渔舟逐浪,一派浙东水乡的繁华景致。烟雨温柔,风光静好,可冥冥之中,总有一缕化不开的沉郁萦绕四野,仿佛一场未知变故,正在悄然酝酿。
江面一隅,一叶乌篷小舟轻摇碧水,悠然穿梭在林立舟船之间。
船尾立着一道魁梧宽厚的身影,正是吴彪。一身粗布短打,手握长篙,稳稳撑船破浪,身形沉稳,默默行舟。
狭小船舱之内,却是一方清雅净土。
泥炉微暖,煮水烹茶,袅袅茶香缠绕濛濛雨雾。叶晨随性斜坐蒲席,神色淡然松弛;司徒千语端坐对面,气韵雅致。二人浅盏对饮,轻声闲谈,一叶孤舟,三人同行,千里辗转,终踏明州宁波府地界。
叶晨端起茶盏浅抿,望着窗外烟雨江景,语气舒缓淡然:“自无风谷脱身之后,一路辗转浙东,机缘巧合,偶遇一位隐于市井的老郎中医者。此人深谙百毒古方,依我们所得的终极解毒秘配,配齐珍稀药引,慢火熬制月余,总算彻底化解千语姑娘体内淤积的残毒。”
司徒千语执壶续茶,水声叮咚,眉眼含笑:“磨难散尽,毒厄全消,也算苦尽甘来,皆是幸事。”
叶晨唇角微扬,添了几分打趣之意:“就是不知,远在无风谷的雄天,得知苦心布设的毒局尽数破灭,心中会是何等滋味。”
司徒千语低笑出声:“此人孤傲自负,目空一切,如今算计落空,心血尽废,此刻怕是早已暴跳如雷,怒火难平。”
二人相视浅笑,舱内笑语温和,冲淡了一路旅途的奔波疲惫。
船尾撑船的吴彪听得一清二楚,粗糙手掌摩挲竹篙,忍不住扯开嗓门抱怨,声音穿透舱门,带着几分委屈:“你们二人倒好,躲在舱里喝茶说笑,清闲自在,偏偏苦了我这个苦力!整日在外撑船淋雨,一身湿冷,累死累活,合着就我一人遭罪?”
说罢,故意晃动长篙,溅起细碎水珠落至船头,一副愤愤不平的憨厚模样,格外鲜活。
就在三人闲谈之际,江面风声渐紧,气氛悄然凝重。
明州三江口岸近来戒备森严,东海海域异动频发。御前钦差、江南海防督领关禾,早已下令江面半程戒严,水师战船昼夜巡江,逐船盘查往来船只,严防私通外寇、跨海走私之事。
吴彪撑着乌篷小舟,随一众舟船缓缓靠近码头,无意误入水师划定的警戒水域。两艘巡江哨船即刻横江拦截,封死前路。
铁甲映雨,戈矛森寒,数名水师兵士踏上船板,语气凛冽肃然:“奉关大人军令,江面戒严!即刻停舟,就地受检!”
吴彪立时收篙驻足,魁梧身躯一站,满身武人悍气四散开来,令上前盘查的兵士下意识顿住脚步。
船舱之内,茶香仍在萦绕。
听闻外头军纪喝止,司徒千语敛去笑意,抬眸望向烟雨江面。叶晨缓缓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抬眼望向江面列阵的官船。
此刻,江面最大的督领官舫之上,一道年少清挺的身影缓步踏出舱门。
少年年仅十九,青锦官袍加身,腰佩三尺长刀,眉目清瘦,神色冷峻。身居御前钦差、江南海防督领之位,节制沿江沿海卫所,年少却身负重任,自带久经风浪的沉敛威严。
正是关禾。
他原本立于船头巡查防务,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被拦的乌篷小舟,那双淡漠冷沉的眼眸,骤然一凝。
烟雨隔江,岁月隔尘,数年云南旧时光,刹那涌上心头。
关禾抬手,沉声制止正要登船查验的兵卒,冷硬的官腔褪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全部退下,此船无需查验。”
一众水师兵士错愕不已,连忙拱手退返哨船。
细雨飘摇,两舟相隔数尺,烟雨茫茫,江雾漫漫。
叶晨缓步走出船舱,立在船头,望着对面那位年少高官,只觉眉目眼熟,似曾相识,记忆隐隐牵动。
官舫之上,一身冷冽气场的关禾尽数收敛锋芒,目光越过濛濛烟雨,落在叶晨与吴彪身上,语气温和而熟稔:
“阿彪大叔,叶兄,别来无恙。”
叶晨与吴彪同时一怔,满脸愕然。
漫天烟雨悠悠飘落,关禾望着故人,轻声道出那个尘封许久、只属于往昔的名字:
“我是三保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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