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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老许的秘密(第717天)


后勤仓库。凌晨两点五十分。

老许蹲在炉子前面。左腿早就麻了,她感觉不到。铁钩子插进煤堆里,手腕用了点力,煤灰簌簌往下滑,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塌方。炉膛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火,瞳孔里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在等。

侧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炉膛里的火歪了一下。苏凌云闪进来,门在身后迅速关上了,像一片刀刃收回鞘里。她走到炉子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着,面朝炉膛。火在铁格子后面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贴在身后的水泥墙上。

老许没有看她。铁钩子继续扒拉着煤渣,红的翻成黑的,黑的翻成灰的。她的手很稳。

“有两件事,压了我很久。”

她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煤渣互相摩擦。嘴唇动的时候,嘴角那道深纹跟着动,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黑黑的,像一道旧伤疤。

“今天一起告诉你。”

炉膛里的煤塌了一层。苏凌云没有说话。她蹲着的姿势和老许一模一样,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在等。

“第一件。小云是阎世雄的人。”

老许说这话的时候,铁钩子在煤堆里顿了一下。

“三个月前,有人拿我孙女的命要挟我,让我告诉你小云没问题。那句话是我说的。小云从第一天起就是他安插进来的人。三个月以来,她每天蹲在你旁边,把你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都告诉了外面。我每天拎着水桶从你们身边经过,看着她的嘴贴着你耳朵说话,看着她替你望风,看着她叫你姐。”

她的下巴微微动了动。不是看苏凌云,是盯着炉膛里的火。火光在她眼窝里跳动,照出眼眶下面两团乌青。那是长期睡不好留下的印记,皮肉都凹进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空了一块。

“我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的声音平得不像话。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档案,像在背诵别人的供词。然后她停住了。铁钩子插在煤堆里,没拔出来。炉膛里的火光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皱缩着,烫伤的旧疤叠着新疤。那些疤不是一次留下的。一层一层,有旧的发白的,有新的还泛着红,边缘皱起来,像火山口。

“这件事我瞒了你三个月。今天说出来,不是求你原谅。”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苏凌云一眼。眼睛是干的,眼眶是红的,眼角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爆开,细细的血丝网一样罩着眼白。

“是让你知道,你跑出去之前,把该防的人防住。小云知道你多少事,外面就知道多少事。你自己算。”

苏凌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老许说了,孙女的命在别人手里捏着。她只是把目光从老许脸上移开,移回炉膛里。火还在跳,她也还在等。

老许把头转回去。两个人又并排面朝炉膛。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煤灰滑下去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扫了很久很久,扫不干净。

“第二件。”

老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混进炉膛里煤灰滑下去的沙沙声里,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压了我很久。再不说,我要带进棺材里了。”

她的手伸进暗袋。动作很慢,手指在布料里面摸索了一会儿,像是那东西太沉,需要鼓足勇气才能拿出来。然后她摸出一张照片。很旧,边角卷起来,中间有一道横着的折痕,折了无数次,纸纤维已经断了,只靠背面那层光面相纸勉强连着。

她没有立刻把照片翻过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捏了很久。炉膛里的火光照在照片背面,照出那行褪了色的圆珠笔字迹。她的拇指把那行字盖住了,盖得很严实,像是不敢看,又像是已经看了太多遍,每一个笔画都刻在指腹上了。

终于,她翻过照片。正面朝上。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岁左右,穿廉价西装,站得笔直,像是在努力把自己撑起来,撑成一个能扛事的样子。女的年轻些,短发,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一颗痣。两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门口贴着对联。对联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一定是好话。过年贴的对联,写的都是好话。

“这个女人,叫阿芳。”

她的手指按在照片上那个女人脸上。指腹粗粝,在相纸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她按得很轻,轻得像怕把那个女人按疼了。

“这个男人,是她丈夫。他们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的十一岁,二丫头八岁,最小的四岁。”

她说到“最小的四岁”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哭。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她抿住嘴唇,把那一下抽动压下去,压得很用力,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八年前,我进了她家。我当时刚从里面出来没多久,欠了一屁股债,东躲西藏,做过好几家,手脚不干净,被辞了又换,换了又辞。后来经人介绍,进了阿芳家。月薪七千五。”

炉膛里的火呼地蹿高了一截。老许的脸被照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阿芳待我不薄。过年给红包,换季买衣服。我咳嗽一声,她第二天就买了梨回来炖。我喊她太太。三个孩子喊我阿姨。大的那个写完作业会帮我叠衣服,二丫头画画好看,画的全家福把我画在边上,她说阿姨也是家里人。最小的那个晚上要我讲故事才肯睡。”

她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什么东西。

“他头顶的头发很软。刚洗过,闻起来是肥皂的味道。”

铁钩子从煤堆里滑出来,落在炉沿上,当的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荡了一下就没了。她的手空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指关节发白。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赌没戒掉,偷了太太的金器手表,一件一件拿出去当。所有人都以为是我赌输了红了眼,想放一把小火再扑灭,好让太太感激我,再借钱给我。所有人都以为那场火是我一个人放的。”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高了,是变得更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他们以为。”

炉膛里的煤又塌了一层。火星溅出来,落在老许手背上。她没有缩手。火星在她手背上暗下去,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旁边的皮肤红了一圈。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点,像是确认它确实在那里,确实疼。

“那天晚上,先生给了我一笔钱。”

她的手伸进暗袋,像是要摸什么东西,但没有摸出来。那只手在暗袋里攥着,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从皱缩的皮肤下面鼓起来,蚯蚓一样。

“不是工钱。是一笔让我这辈子不用再干活的数目。”

她的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炉膛里的火光透过眼皮照过来,在她闭合的眼睛前面变成一片暗红色,像隔着血液看太阳。

“他说,人他会安排撤走的。他只是想让房子出点意外。他让我放一把火。就一把火。别的不用我管。”

她的眼睛睁开了。瞳孔里两簇火苗跳了一下。

“我拿了那笔钱。”

她说了这六个字,然后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煤又塌了一层,久到苏凌云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仓库外面有风,风吹在铁皮门上,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老许听着那个声音,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僵着,像是被零度以下的风冻住了。

“就是接了那四条命。”

她的手指从照片上松开,照片落在膝盖上,正面朝上。阿芳还在笑,左边嘴角那颗痣还在。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替先生跑腿的那个人,怀里揣着一张足够买下四条命的支票。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给保姆指了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是客厅的布艺沙发,是一本被点燃的书,是窗帘上蹿起来的火苗,是楼上睡着的三个孩子。

“后来的事,报纸上都写了。消防来了。大门进不来,侧门锁着。消防设施形同虚设。等他们破门进去,火已经烧了很久。他们在房间里找到了四个人。阿芳和三个孩子。一个都没跑出来。”

老许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她又接上了,像煤灰滑下去之后总会落定。

“一审,二审,死刑。我认了。我该认。我欠阿芳四条命,我用我的命还,还不清,但只能还这么多。所有人骂我阴险歹毒,说阿芳对我那么好。他们说得对。她对我那么好。我对不起她。”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阿芳,2017年。墨水褪色了,但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她的拇指在那行字上蹭了蹭,蹭不掉。八年了,圆珠笔的油墨渗进相纸的纤维里,跟纸长在一起了,蹭不掉了。

“但有一件事,报纸上没写。庭审的时候没人提。以后也不会有人提了。”

她的手指掐着照片上那道折痕。折痕处纸纤维已经断了,只靠背面那层光面相纸勉强连着。她掐着那道折痕,掐了很久,指甲陷进去,陷到那道断裂的缝隙里。像是在确认它确实断了,确实连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先生不在家。”

炉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唇的颤抖。不是哭,是想说又不敢说,嘴唇自己在那里抖,控制不住。

“他在外面。阿芳给他打过电话。打了不止一次。他没有接。”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后来哭得很伤心。电视上,报纸上,所有人看见他哭,都跟着哭。我坐在看守所里看着那些画面。他哭得真像那么回事。”

她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扯动了一下,扯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弧线。那道弧线在她脸上挂了一秒就消失了,像炉膛里溅出来的一粒火星,亮一下,然后没了。

“他拿了保险金。火灾险。受益人那栏写的是他的名字。保单号八位数,红色印章。我见过那份保单。他让我去书房拿文件的时候,铁盒子里的文件不是文件,是那份保单。我当时没看明白,后来才看明白。是后来坐在看守所里,一夜一夜地睡不着,把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想,才想明白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阿芳站在房子前面,左边嘴角有一颗痣,笑着。三个孩子不在照片里,但老许记得每一张脸。八年,每一张脸她都记得。大的那个叠衣服的样子,低着头,两只手把袖子对折,对得整整齐齐。二丫头画画的样子,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画得不好看就皱眉头,画好看了就跑过来拉她去看。最小的那个趴在她背上,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积木搭到他头顶那么高了,他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块,够不着。

够不着。

她的手在炉火前面摊开了。掌心朝上。掌心的烫伤疤痕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旧的叠着新的,白的叠着红的,一层一层,像是把八年来的每一个夜晚都烙在了手上。

“八年来,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阿芳蹲在地上捡积木。三个孩子围着她。积木塌了,他们一起叫起来。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她抬起头,看着苏凌云。炉膛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眼窝里全是阴影。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东西了。

苏凌云没有说话。炉膛里的火在老许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她把照片递过去,递到苏凌云面前。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这个人你认识。”

炉膛里的火呼地蹿高了一截,然后又落下去。火光在老许脸上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她没有看苏凌云的眼睛。她不敢看。她只是把照片往前递了递,递到苏凌云伸手就能接住的位置。

苏凌云没有接。

老许的手悬在半空中,炉膛里的火照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左边嘴角那颗痣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在动,像是在说话。她说“又替先生跑腿啊”。那是她跟老许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欠阿芳四条命。我还不了了。”

老许的声音终于碎了。不是嚎啕大哭那种碎。是像煤渣被铁钩子砸下去的那种碎,细细的,簌簌的,往下掉,收不住。

“但你跑出去之后——”

她的嘴唇在抖。

“可以给她们申冤。”

炉膛里的煤又塌了一层。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唇的颤抖,照出她眼窝里的阴影,照出她手背上那些烫伤的旧疤叠着新疤,在暗红色的光里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苏凌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一栋房子前面。门口贴着对联。女的左边嘴角有一颗痣,笑着。

苏凌云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她没有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她只是看着正面那个女人,看着她左边嘴角那颗痣。

炉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那个男人,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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