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丝似乎又绵密了些,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为这湖畔别墅平添了几分隔绝尘世的静谧。室内的檀香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慵懒而舒适的氛围。
晚膳正式开始。
服务人员早已退至视线之外,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祁同伟、林少华和高小琴三人。
长条的酸枝木餐桌,菜肴并不繁复,却样样精致,色香味俱全,正如高小琴之前所保证的,清而不寡,鲜而不腻,显然是费了心思去迎合林少华的口味。
祁同伟亲自起身,拿过那瓶早已醒好的茅台,先为林少华斟了小半杯,又给自己也倒了同样的量,然后对高小琴笑道:“小琴,你也喝点?这酒不错。”
高小琴连忙起身,双手扶着椅背,笑容温婉:“我就不碰酒了,林省长面前,我喝茶就好,免得失态。”她说着,端起自己的茶杯,以茶代酒,“林省长,同伟,我敬你们一杯,欢迎林省长莅临山水庄园,也祝二位事业蒸蒸日上。”
林少华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并未多言。祁同伟则爽朗一笑,一饮而尽,只觉得酒液顺喉而下,暖意升腾,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似乎都松弛了几分。
席间,林少华和祁同伟没有提任何工作上的事。他们聊的,多是些陈年旧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瓶茅台下去了大半,祁同伟和林少华的脸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光,并非醉酒,而是一种微醺的惬意。高小琴始终举止得体,话不多,却处处让人感到周到。
眼看席面将尽,甜品和果盘也已上桌。高小琴轻轻放下筷子,对祁同伟和林少华歉然一笑:“二位慢用,我去下洗手间。”她起身,动作优雅地离席,步履轻盈地走出了餐厅,还细心地将门虚掩,留给他们一个私密的空间。
林少华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对祁同伟说:“同伟啊,高总,很不错。玲珑剔透,知进退,懂分寸。”
祁同伟正拿着餐巾拭嘴角,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苦笑一下,将餐巾慢慢叠好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是啊,她是不错。可惜了……”
“可惜什么?”林少华明知故问,眼神却锐利起来。
祁同伟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嘲:“没什么,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不说这个了,人嘛,不就是这么得过且过,谁心里没点无奈。”
他端起那杯残酒,又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他和梁璐的婚姻,始终是他心底一根拔不掉的逆刺,是高小琴永远无法真正走近他生活的一道坎。这其中的酸楚与权衡,不足为外人道。
林少华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好吧,那我们说点正经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同伟,如果不出意外,过段时间,我会接替省长职务。”
祁同伟神色一凛,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林少华如此平静地宣示,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专注地听着。
“志刚,”林少华继续道,“他可能会接替我的常务副省长位置。那么,我这边就空出了一个常委的位置。”
祁同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林少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同伟,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跑道?来省政府这边,接替志刚的位置。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祁同伟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内心天人交战。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步踏入常委的副省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飞跃。
但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他迎向林少华的目光,郑重地说:“少华,首先,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您。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想到我,这份情谊,我祁同伟记在心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而理性:“但是,少华,我想了想,这个机会,我恐怕不能要。”
林少华有些意外,眉头微蹙:“哦?为什么?舍不得公安厅那摊子事?”
“一部分是。”祁同伟坦然承认,“我确实热爱公安工作,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这里有我的根,我的情结。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个现实考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少华,您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公安系统这个强势部门,必须掌握在绝对可靠的人手里。如果我离开,放眼全省,够资格、有实力接替我公安厅长的,只有赵东来。”
林少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而赵东来,”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沙瑞金书记的人。一旦我调走,赵东来上位,公安系统这个至关重要的阵地,我们就失去了。
这对您接下来的布局,恐怕弊大于利。至于进常委,方式不止一种,我可以等,等下次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少华的脸色,继续道:“至于接替张志刚常委副省长的人选,我相信您心里肯定有更全面的考量,或许是从其他地方调动,或许是另有安排。我贸然进去,未必是最优解,甚至可能打乱您的全盘计划。”
林少华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祁同伟会惊喜,会犹豫,甚至会讨价还价,却唯独没料到他会拒绝,而且给出的理由如此冷静、客观,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为了他的利益着想。
这份胸襟和眼光,让他感到了一丝震撼,更多的是欣慰。他之前对祁同伟的一些疑虑,在此刻消散了不少。
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林少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遗憾,更有欣赏:“同伟啊同伟,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很好。”他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手臂,“是我有些急躁了。你说得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稳定大局最重要。”
他沉吟片刻,说道:“既然你坚持,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不过……高老师那边,情况你也知道,他还有一年多就到站了。再进一步的可能性,不大了。”林少华口中的高老师,自然是指高育良。
祁同伟心中一紧,专注倾听。
“他退下来之后,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林少华意味深长地看着祁同伟,“至关重要。你,有没有兴趣?”
祁同伟心中巨震!政法委书记!这可是主管政法系统的实权要职,同样是省委常委,分量丝毫不轻于常务副省长,而且与他现在的公安厅长资历更为契合!
提到高育良,祁同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可以说,没有高育良,就没有今天的祁同伟。
高育良对他,不仅是师生之情,更有知遇之恩,甚至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在许多关键节点上提携、庇护。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他郑重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高老师对我的恩情,我没齿难忘。一切都听从组织安排,也看机缘吧。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林少华笑了笑,不再深谈:“好,那就到时候再看。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接下来的话题又轻松了些,两人聊了些京城旧友的近况,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见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高小琴回来了。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的短暂离席只是为了处理琐事,对空气中微妙变化的气氛浑然不觉,或者说,装作浑然不觉。
她关切地问是否需要添茶,或者是否要准备些夜宵点心。
林少华看了看腕表,站起身道:“不用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这顿饭,吃得很舒心,谢谢二位。”
祁同伟和高小琴连忙起身相送。
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黑色的奥迪A6已经驶到了门前。祁同伟为林少华撑着伞,高小琴则站在门廊下,微微欠身,目送着。
林少华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对祁同伟说:“同伟,回去吧。高总,今天麻烦你了。”他的目光在高小琴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比来时多了一份真正的认可。
“您慢走,注意安全。”祁同伟和高小琴齐声说道。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尾灯消失在蜿蜒小路的尽头。
祁同伟收起伞,站在台阶上,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高小琴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也沉默不语。
湖面上的雾气更浓了,笼罩着这片精致的山水庄园,也笼罩着刚刚发生的这场看似寻常却又惊心动魄的夜宴。
祁同伟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已经悄然改变了。而他心中的棋局,也因为林少华最后的那个提议,变得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机四伏。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高小琴。她正温柔地望着他,眼中有关切,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回去吧,起风了。”祁同伟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嗯。”高小琴轻轻应了一声,与他一同转身,走进了灯火温暖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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