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阳走出院门之后,一边的李队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跟肖鹏怎么说的?他吐不吐?”李队问。
蒋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墩上坐下来,掏出一包烟,给李志伟递了一根,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人默默地抽了几口。
然后,蒋阳慢慢地把刚才屋子里的对话——经过筛选和简化——向李志伟说了一遍。
重点是那个“用肖鹏手下背叛者来顶罪、用真实案件做基础重塑证据链”的方案。
李志伟听完之后,面色凝重。
“你真想放了他?这么做,他可真就脱身了……”
李志伟看着蒋阳,眼神里带着不解和几分担忧,继续道:
“这个肖鹏不是一般的人渣。毒品、涉黑、故意伤害——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罪。你要是真的帮他脱罪,就算他把魏国涛他们的证据交出来了——这也是放虎归山啊。将来这个人出去了,谁知道会造多少孽?”
蒋阳慢慢地吐出一口烟。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说:放他?怎么可能。”
李志伟愣了一下。
“李队,有件事我没跟你们说。”蒋阳看着前方的柿子树,声音很低,“之前有个案子,是我一个人在查的。”
“什么案子?”
“王启鹏被杀案。那个案子在海城这边早就被胡凯定性为寻衅滋事致死了。”蒋阳说:“他们抓了两个外地小混混顶罪,草草结案。但真相不是那样的。真相是——肖鹏杀的。王启鹏当时盯上了肖鹏的贩毒网络,消息走漏之后,肖鹏直接下了灭口的命令。”
李志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启鹏……是我一起从小长大的大哥。”蒋阳说:“你觉得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李志伟沉默了。
“我来海城这趟卧底任务,不光是为了省厅的案子。”蒋阳缓缓地说,“也是为了给他报仇。”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因为这次我们搜到的毒品案证据已经足够判肖鹏死好几次了。所以王启鹏的案子,我暂时没有在现在的案卷里提及……现在,却让我等到了一个机会,这,或许就是天意。”
“等什么机会?”李志伟问。
“等用这个案子做最后的杀手锏。”蒋阳说:“等肖鹏把魏国涛这些人的违法犯罪证据全部吐出来、等我们把他所谓的'重罪转移'计划配合他操作到一定程度,等他出庭指证魏国涛!等所有一切如他所愿的时候,我会再把王启鹏的案子拿出来。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他。”
李志伟看着蒋阳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既有震惊,也有敬佩,还有一丝丝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才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的年纪,能有这样的心思、这样的城府、这样的耐心——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刑警所能拥有的素质了。
“你真是厉害。这样一来,你也不算食言。”李志伟说:“你跟肖鹏承诺的配合他脱罪,这个过程咱们接下来就跟他认真进行。完事儿等他把魏国涛他们的更多证据吐出来之后,等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是死在一个更老的案子上。”
“对……就这样一个恶魔,我们怎么可能放了他?”蒋阳淡淡地说。
他站起身来,把烟头按熄在石墩边上。
“行了,李队。”蒋阳拍了拍李志伟的肩膀,“你把这边搞好。告诉所有参与的人——严格保密,一个字都不能外传。特别是不能被肖鹏的花言巧语给骗了。这个人太会说话,也太会迷惑人。你们要绷紧那根弦。”
“明白。”李志伟郑重地点了点头。
“记录工作正常开展。每天的问询内容要整理归档。我这边不在的时候,由你全权负责现场调度。遇到特殊情况,直接打我电话。”蒋阳说。
“好。”李队当即站起来跟下属似的说。
可是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怎么还跟蒋阳如此上下属一般的客气了?虽然蒋阳是案件负责人,可是他才二十出头啊?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尊敬他?
——
蒋阳交代完这些,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院子外面是一条林间小道。蒋阳沿着小道走了十几米,掏出手机,正准备给葛建军厅长汇报。
葛建军却忽然给他来电。
蒋阳笑了笑,按下了接听键,“葛厅长。”
“你小子……呵,”葛建军那头传来笑声,“事情办怎么样了?怎么还没给我汇报呢?”
“办好了。”蒋阳简洁地说:“我已经跟肖鹏和李队他们商量好了具体方案。只是因为案子太复杂,肯定是需要很长时间慢慢来的。具体的操作思路,我过几天整理一份详细的方案给您。”
“嗯,好。”葛建军说,“时间不是问题,慢工出细活。肖鹏这种硬茬子,想要从他嘴里撬出真东西,急不得。你心里有数就行。”
“您放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葛建军的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关切,“不过,你今晚要跟王安邦副书记见面吧?”
“我知道。”蒋阳说:“您发给我的地址我已经收到了。本来还想着这会儿给您回个电话,然后直接就过去了。没想到您先给我打过来了。”
葛建军笑了一声:“知道你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今晚你过去王副书记那边之后——知道该怎么表现吗?”
“这……”蒋阳沉吟了一下。
“你现在是个绝对称职且优秀的警察。”葛建军说,“在一线干刑侦、搞卧底、破大案,那都是你的强项。但是秘书工作——跟你之前干的活儿完全不是一回事。你父亲有跟你讲过吗?”
“多少讲过一点。”蒋阳如实回答。
他父亲蒋震在电话里确实给他点过一些事情——秘书这个岗位的特殊性、在漩涡中要攥住把柄、要为自己预留筹码。
但那些话说得比较宏观,对于具体该怎么跟王安邦打交道,蒋震并没有展开细说。
“好好好。”葛建军听了之后说,“既然他跟你讲过,我就不跟你啰嗦了。你爹是做大事的人,他教你的东西肯定比我全面。”
“不过——”葛建军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今晚这个王安邦有什么不得体的、或者是过火的话——你马上跟我说。你不要自己去处理,更不要跟他起冲突。我跟他沟通。”
“您放心。”蒋阳说:“我有分寸。”
“那就好。”葛建军笑了笑,“这会儿天都快黑了。你抓紧过去一趟吧。毕竟是他主动提出来要先见你一面,说明他心里还是有重视的。你别让人家等久了。”
“好的,我这就出发。”
“对了——”葛建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可千万不要泄露你的真实身份!”
“嗯,我知道。”
“记住……”葛建军不放心地说:“在你就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从小看着长大的。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是个普通干部。你自己考上的警校,毕业后分到省厅工作。这次因为肖鹏的案子立了功,提了正科。借机下基层历练。你记住了?”
“记住了。”
挂断电话,蒋阳站在林间小道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再过半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他收拾了一下衣服,理了理头发,然后沿着小道一直走到林子外面的公路上。公路上车不多,但好在没过多久就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先去海城市区。”蒋阳上了车,“中间找个烟酒店停一下。”
“好嘞。”
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进入市区之后,蒋阳让司机在烟酒店门口停车。
他下车进去,挑了两瓶千元左右的高档白酒。
价格适中。既不显得寒酸,也不显得过分谄媚。刚刚好的一份见面礼。
他拎着酒出来,又钻进出租车,“师傅,去这个地址。”他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了一眼。
司机瞥了一眼,点了点头:“嘿,这是个好地方。南湖畔的那几栋别墅区。”
蒋阳靠在后座上,没有说话。
他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灯火,心里默默地整理着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
王安邦——海城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黄琦云副书记在海城插下的那颗钉子。肖鹏案件幕后的推手之一。魏国涛、张伟生的对手。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要在这个人身边当秘书。
这是一场新的博弈。
一场跟抓毒贩完全不同类型的博弈。
在这场博弈里,没有警灯呼啸、没有枪声、没有刀光血影——但暗地里的较量,比任何一场抓捕行动都要凶险。
蒋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想起了姥爷的那句话——深埋自己的欲望,用最终的结果来展示。
海城南湖畔。
这里是海城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
一座座独栋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湖边,被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包围。
白天的时候,这里显得格外幽静;到了傍晚,各家的灯次第亮起,映在湖面上,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王安邦家住在其中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里。
此刻,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味。
王安邦的妻子赵淑芬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蔬菜和肉片,锅里的油已经烧热,滋滋作响。
“老赵……”王安邦走进厨房,脸上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嗯?”赵淑芬头也没抬,手里的锅铲翻动着,“怎么了?”
“你多做两个菜吧。”王安邦说。
“多做菜?”赵淑芬终于转过头来,皱着眉头问,“今晚要来客人?”
王安邦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面露不悦,“省公安厅葛厅长给我安排了一个秘书。今晚要来家里见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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