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的天已经快黑了。
惠妃穿过宫道,踩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朝养心殿走去。
路上碰到几个太监宫女,看到她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行礼。
“给惠妃娘娘请安。”
惠妃点点头,没有停步,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永寿宫出发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去赴死的。
可现在自己却活着回来了,而且身上还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惠妃甩了甩脑袋,又将鬓边秀发撩到耳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到了养心殿门口,惠妃站在台阶下深吸口气,然后抬脚迈了上去。
自有太监推开殿门。
殿里燃着几盏宫灯,光线不算明亮,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能看清人脸。
可惠妃一进门就愣住了。
因为南宫雄此刻居然坐在龙案后面。
不是躺在龙床上哼哼唧唧,而是正儿八经地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折,右手握着朱笔,左手边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
惠妃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南宫雄这几天一直瘫在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怎么突然就能批折子了?
而且这精神状态……虽然脸色还是有点灰白,但比前几天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南宫雄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见是惠妃,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话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嗯,你回来了?”
惠妃能听出来,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臣妾参见陛下。”
惠妃走到龙案前面,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南宫雄放下朱笔,靠在龙椅背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
头发整齐,妆容完好,衣裙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活蹦乱跳的。
“起来吧。”南宫雄摆了摆手。
惠妃站起来,垂着头站在龙案前面。
南宫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是不是没动手啊?”
惠妃抬起头来,看着他:“臣妾动手了。”
南宫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怎么还活着回来?”
“陛下明鉴,臣妾的匕首……被他当场搜了出来。”
南宫雄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往惠妃胸口瞟了一眼。
惠妃没说话,只是咬了咬嘴唇。
“他搜了你的身?“
惠妃摇头道:“不,是他的贴身丫鬟……”
南宫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化成一声冷哼。
“哼,这小畜生倒是鸡贼。”
嘴上骂着,但南宫雄心里头其实已经有数了。
惠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去刺杀林毅,成功的概率本来就无限接近于零。
而之所以答应这个计划,说白了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成了,天大的好消息。
不成……反正死的又不是他。
“他没杀你?”南宫雄又问了一句。
惠妃摇头。
“没有,他还派人把臣妾送了回来。三百家臣,浩浩荡荡,从王府一路送到西华门。”
南宫雄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百家臣送回来?
这个信息量可就大了。
南宫雄虽然最近被林毅收拾得够呛,但好歹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政治头脑还是有的,立刻就想明白了林毅的用意。
这小子是在做样子。
三百人护送惠妃回宫,沿途半个京城的百姓都看到了。
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摄政王对皇室的尊重。
你看看,皇上派妃子去慰问,王爷好生招待,平平安安送回来了。
多好啊!
可实际上呢?
这是在告诉全天下——我林毅抓住了一个来刺杀我的人,不但没杀,还风风光光地送回去了。
我这个人大度不大度?宽容不宽容?你们这些有才之士还不库库的往我府上来?
同时衬托的是什么?
是南宫雄的小肚鸡肠和歹毒用心。
他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摔,溅出几滴墨汁。
“好一个林毅,又被他给算计了……”
惠妃站在那没说话。
南宫雄烦躁地搓了搓脸,然后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唉,行了,这事儿不怪你。“
惠妃微微低头:“臣妾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降什么罪?朕心里有数,本来就没指望你能成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惠妃听在耳朵里,心头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本来就没指望你能成功。
那你让我去干什么?
去送死?
“不过——”南宫雄放下参汤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认真,目光看着殿顶上的盘龙纹饰,“朕今天想通了一些事情。”
惠妃抬起头来。
“孙福今天跟朕说了一番话,他说,大周不能没有朕。”
惠妃没接话。
“孙福说得对啊……只要朕还坐在这把龙椅上,林毅就只是个臣子,他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弑君篡位。他要是敢动朕,天下人唾骂的就是他。”
惠妃听着这番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被林毅揍了这么多次,打了这么多次脸,现在终于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自己。
只要他还活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林毅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话对不对呢?
惠妃不知道。
但她知道,南宫雄现在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至少能坐起来批折子了,不再是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陛下说得是。”惠妃附和了一句。
南宫雄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参汤,然后看着惠妃,忽然说了一句话。
“朕已经拟旨,下个月初一,晋你为贵妃。”
惠妃愣住了。
贵妃?
从惠妃升到贵妃,这可是巨大飞跃。
因为在后宫里,贵妃仅次于皇后,是妃位中第二高的等级,上面只有一个皇贵妃。
但皇贵妃从先帝开始就从来没封过。
南宫雄看着她惊讶的表情,难得露出一个温笑。
“你这次主动请缨,为国分忧,朕心甚慰。晋升贵妃,也是理所应当,你母家也会因此光荣。”
惠妃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贵妃。
多好听的两个字啊。
她在后宫熬了二十年,一直是个惠妃,不上不下的位置。
比皇后差一截,比普通嫔妃高一档。
说重要吧,皇帝压根不来她那儿;说不重要吧,好歹还有个“妃“字。
本来她也不指望晋升了,就等着南宫瑾当皇帝然后直接成为太后。
可谁知道后来……
现在南宫雄说要晋她贵妃。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谢恩。
可现在……
惠妃看着南宫雄脸上那个大度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冰冷。
你都不知道我回来了,所以你拟这道旨意的时候我还在王府。
你以为我死了。
那这道旨意……原本就不是给活人的,而是给死人的。
等我死了以后,你追封我为贵妃,昭告天下,说惠妃为国捐躯,壮烈殉国。
你自己落了个好名声,我母家也跟着沾光。
多好的算盘。
惠妃想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冷笑,想指着南宫雄的鼻子骂他虚伪,更想问他一句,你我二十年夫妻,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当妃子?当棋子?还是当死了之后可以利用的工具?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没有意义了。
“臣妾谢主隆恩。“
惠妃弯腰行了个礼,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惊喜,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南宫雄倒也没在意她的语气,只是摆了摆手。
“下去歇着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是,臣妾告退。”
惠妃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犹豫一秒,终究没有回头。
然后迈过了门槛,走进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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