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的眉头拧了起来。
操劳过度?
一个妃子在自己宫里坐着,能操劳死?
这说辞骗鬼呢。
“惠妃不是刚查出来怀孕吗?”
林安点头:“是,一个多月。”
“那她的死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林安没接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肯定是惠妃自己喝了堕胎药,而且大概率是药太猛,或者她身体太虚,扛不住,导致大出血止不住,最后……
林毅闭上眼睛。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在油里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闭着眼睛说:“南宫雄呢什么反应?”
“陛下追封惠妃为皇贵妃,谥号文杰,在宫里停灵七天,然后送回福州老家安葬。”
“皇贵妃?呵呵呵……”林毅冷笑一声,“真他妈大方啊。”
林安没接话。
“停灵七天就送走?“
“是,陛下说丧事简办,不搞太大排场。”
“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死了,他就一个简办打发了?”林毅的语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林安低着头,不敢说话。
昨天林毅还跟林安商量,要秘密送一副堕胎药进宫,让惠妃自己解决。
结果药还没来得及送进去,惠妃就自己动手了。
她比所有人都快。
也比所有人都决绝。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林毅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又稳了下来。
林安没有催他,也没有退出去,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
虽然跟王爷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王爷不开口的时候,不要开口。
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林毅才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估计是她自己喝的药。”
“应该是。”林安斟酌着措辞,“以娘娘的处境,不可能有别人帮她。红翠倒是有嫌疑,但红翠不可能害主子,十八年的贴身宫女,生死都绑在一起的。”
“那就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是。”
“我们晚了一步。”林毅沉默了一下,这句话不像是在跟林安说,更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安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想,开口道:“王爷,这件事……说句不中听的,惠妃娘娘这么做,对您来说未必是坏事。”
林毅转头看他。
“孩子没了,惠妃也走了,这条线算是断干净了。宫里给出的死因是力竭而死,没人会把这件事跟王爷您联系到一起。南宫雄追封了皇贵妃,想来他也不想追究——或者说,他压根儿不知道真正的死因。”
林毅听着这番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安说的对不对?
对。
从政治的角度来看,这是最好的结果。
孩子和秘密随着她一起没了,隐患也没了。
不用担心肚子大了被发现,也不用担心南宫雄震怒,更不用担心天下读书人写讨贼檄文骂他欺辱皇帝妃子。
一了百了。
干干净净。
但是——
林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仗、杀过人、签过军令、批过折子,抄过别人的家……也曾经在一个月前,按在一个女人的腰上。
那个女人来的时候带着一把匕首,走的时候带着一肚子茫然。
三十六岁,守了六年活寡,被儿子当枪使,被丈夫当弃子扔,来送死的时候全世界都盼着她死。
只有自己跟她说——你得活着回去。
可她最后还是死了。
不是被别人杀的,是被自己杀的。
仅仅是一碗药。
嗯?一碗药?
林毅突然觉得这事情哪里有些不对,猛然抬头,说道:“老安,不对劲啊。”
“王爷的意思是?”
“这事儿有蹊跷。”林毅站了起来,瞪着眼睛原地踱步,“不对不对,这绝不可能。惠妃绝不会自己喝药然后把自己害死!”
“为什么?”林安有些不解。
林毅解释道:“惠妃在宫里这么多年人,怎么古怪的死因没见过?更何况她也是宫斗出身,就算没害过别人的孩子,也该知道打胎药是什么剂量。怀孕的事情如果被严格保密,那就是她自己找来的药材,或者找太医院信得过的太医开的。除此以外,她不可能再有药……但,这两种可能,哪一种也不会害死她啊……她应该是知道剂量的!”
被林毅这么一分析,林安也突然觉有些不正常,心说,对啊!
惠妃可不是刚进宫的那些小丫头,二十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怎么会被自己配的堕胎药害死呢?就算三十六岁的身体不适合生育,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多月的孩子就离奇死亡啊。
想到这,林安和林毅突然抬头,目光在空中相撞,异口同声的说。
“孙福有问题!”
林毅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大怒:“这个阉狗!肯定是他假传的消息,骗我们惠妃怀孕了,让我们自乱阵脚,情急之下想出打胎的计划!然后他再借给惠妃调理的名义买通太医,给药里做手脚,让惠妃也以为自己怀孕了……如此一来,那碗堕胎药其实是毒药,也是那阉狗安排的!”
林安附和道:“应该是这样,王爷,怎么办?要不要派兵把孙福抓出来,我们的人都在宫外,他跑不出去的。”
“不不不。”林毅一摆手:“不行,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孙福为什么会这么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倒戈,所以不能打草惊蛇,这样……”
林毅招呼林安往前点,然后说道:“你从我的私库里拿些好的首饰和用品出来,给惠妃当陪葬。”
林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毅没看他,继续说道:“挑好的拿,金镯子、玉佩、绸缎,什么贵拿什么。再让人准备一口上好的沉香木棺材。”
“可是王爷……惠妃的棺椁和陪葬品都是宫里安排的,咱们——”
“你觉得南宫雄舍得花钱吗?简办!简办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林安不说话了。
林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上,叶子闪着一层银光。
“再派两个人跟着灵柩一起去福州。打我王府的旗号,一路上好生照看着。到了福州以后,找一块好地方下葬,碑上不用写什么皇贵妃、文杰之类的鬼话,就写——苏氏婕妤之墓。”
林安抬起头来。
苏氏婕妤。
惠妃的本姓是苏,婕妤是她最初进宫时的封号——苏婕妤。
那是她还没有成为棋子之前的名字……也是她十六岁的名字。
“是。”林安弯了弯腰,应了一声。
然后他看到林毅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个指头在微微颤。
林安没有多看,知道王爷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于是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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