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我女儿。”他说,“哪怕有一天你要去找你的亲生父母,你要离开这个家,我也不会拦你,可我会等你。”
他看着我,“只要你回头,就还能看见我们。”
那一刻,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如果,有一天,因为我的决定,你们会被人指指点点呢?”我问。
“那也是我们欠你的。”他顿了一下,“你是被我们瞒大的,我们早晚得还。”
“可你不要替我们做选择。”他看着我,“你不要因为我们,就放弃你觉得对的事。”
“你要记住。”他一字一顿,“我们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有一天替我们扛事。”
那晚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上挂着水汽,外头的路灯在雾蒙蒙的一片里被拉长。
我拿着手机,反复看那几张照片和扫描件,又翻出那几封信。
信纸已经旧了,可字迹还算清晰。
“清晏。”那是她第一次给我写信时的称呼,“你现在应该已经会叫妈妈了。”
她写她在外面打工的事,写她每天看见的小摊贩和工人,写她在宿舍里听见别人的孩子在电话那头叫“妈妈”。
她一封封信里,几乎没写到她自己有多苦,只是一遍一遍地说,“你要听话,你要平安。”
最后一封信的时间,是十二年前。
“清晏。”那封信的末尾,她写,“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不要怪你外婆,她年纪大了,很多事也身不由己。”
“如果你恨,就恨我一个人。”
“是我没本事,是我让你一出生就背上这么多。”
信的最后一句,是一句我熟得不能再熟的祝福。
“愿你以后,有自己的家,有爱你的人,不必像我这样。”
我在车里看完这封信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一直以为,正义是一条很直的路,只要往前走,就会到。
可那一刻,我发现这条路上全是岔口。
一边是那些被污染的河,被烧死在厂房里的工人,那些从来没被人提起过的名字。
一边是一个老太太,一个在牢里待过几年又在社会缝隙里打滚了半生的女人,还有我这二十八年里叫了无数次“爸妈”的那两个人。
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把木盒重新扣好,锁进柜子里,让这一切继续躺在黑暗里。
也可以把一切亮到光下,让所有人都无处可藏。
“你怎么选?”许静在电话那头问。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别急着选。”她说,“我们可以先做一件事。”
“什么?”我问。
“先把手里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许静说,“你知道得越清楚,你做选择的时候,越不会后悔。”
那段时间,我像重新把自己的人生又过了一遍。
我跟许静一起,把所有材料分类:当年的调查记录复印件,印染厂的老档案,环保局的批文,盛兴贸易的工商注册信息,那家南方进出口公司的公开资料,还有周秀娟的出入境记录。
我们跑档案馆,跑法院,跑税务局,甚至去了当年那条河边。
那条曾经被污水熏得发黑发臭的河,现在已经被硬生生修成了“景观河”。
河边有步道,有小桥,孩子们在旁边骑平衡车,老人在晨练。
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厂房的味道,也没人记得大火那一晚的哭声。
我站在河边,看着已经被绿化带遮住的旧厂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真相我已经有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