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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集:绝望中的希望


第77集:绝望中的希望
向德宏跟着李鸿章走进大厅。厅很大,很高,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墙上挂着字画,一幅一幅的,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大厅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李鸿章坐下了。他没有让向德宏坐。向德宏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跪着。他跪下了。他的膝盖已经烂了,磕在地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像是被火烧了一下。可他没有出声。
李鸿章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从向德宏的头顶移到他的膝盖上,又从膝盖移回他的脸上。那目光很沉,沉得像秤砣。
“你又来了?”
“是。”
“你在总理衙门跪了多久?”
“二十多天。”向德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很轻,可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你的请愿书,我看了。写得很好。字字泣血。”
向德宏抬起头。“李大人,琉球——”
“我知道。”李鸿章打断他,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琉球的事,我知道了。目前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时机。这个时机能不能等到,我不知道。”
向德宏看着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向德宏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奈。
“李大人,琉球不求朝廷直接与日本交战。”
李鸿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两道花白的眉毛向上扬了扬。“不求交战?那求什么?”
“求朝廷出面,与日本交涉。求朝廷不要放弃琉球。”向德宏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琉球五百年来,对中国忠心耿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咱们之间是用历史与情感堆积起来的关系。”
李鸿章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的话,我会考虑。”他终于说。
向德宏叩首,额头磕在砖地上。“多谢大人。”
李鸿章摆了摆手,那手势很轻,像在赶一只苍蝇。“先别谢。你先回去等消息。不要乱跑。日本人在天津有眼线,别让他们盯上。”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想说琉球等不了了,想说尚泰王还在东京被囚,想说琉球的百姓还在等。可他知道,说这些没有用。李鸿章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向德宏说。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膝盖疼得他走路一瘸一拐,可他咬着牙,没有让人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李鸿章。
“李大人。”
“嗯。”
“如果琉球不能恢复与大清的藩属关系,则琉球不再是琉球了——请大人记住,琉球还有人记得它。记得它的人还活着,它就没有亡。那些记得它的人,会告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会告诉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不会断。”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他攥紧怀里的那两块玉。玉很凉。可他的手是热的。
郑义、林义他们等在门外。看见他出来,都站了起来。
“大人,怎么样?”郑义问。
向德宏摇了摇头。“等。”
林义问:“等?等什么?”
向德宏道:“时机。”
郑义问:“什么时机?”
向德宏笑道:“我不知道,李大人也不知道。”
郑义默然。
林义拄着木棍,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大人,李鸿章怎么说?”
“他说他会考虑。”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还有希望。”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是希望还是另一场等待。他只知道,他得等。
他们回到客栈。向德宏坐在桌前,把海图摊开。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痕。从天津到北京,几十里路。从北京到天津,也是几十里路。他走了来回。可他还不知道结果。
“大人,”郑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点东西。您一天没吃了。”
向德宏接过来,面是粗的,汤很咸,上面飘着几片青菜。他吃了几口,放下碗。
“咱们还回北京吗?”郑义问。
向德宏点头。“回。”
“什么时候?”
“明天。天不亮就走。不能在天津多待,日本人的探子还在。”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那张海图看了又看。那些红线,他看了无数遍了,可他还是看不够。每一条线,每一个拐弯,每一处暗礁,都刻在他脑子里。可他总觉得,再看一遍,还能看出什么来。那些线里藏着什么东西,藏着一条路,藏着一条回家的路。可他现在回不去了。
他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他走完了一段。下一段,还在前面。他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长,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难。他只知道,他得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向德宏走在最前面,郑义断后,林义拄着木棍走在中间。阿勇和阿力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他们的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走了两天,又到了北京。向德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道城墙。灰砖,青瓦,高高的垛口。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北京好大。大到他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完。现在他还是觉得北京好大。可他不怕了。他走了这么多路,跪了这么多天,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们又去了总理衙门。向德宏跪在门口,林义在他身边跪下。郑义、阿勇、阿力也跟着跪下。五个人,又跪在了总理衙门的门口。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指指点点。有人说:“又来了。”有人说:“这都第几回了?”有人说:“琉球在哪儿?”没有人回答他。向德宏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琉球在哪儿?在那片海里。在那片他回不去的海里。
又过了几天。一天,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从衙门里出来。不是陈宝琛,不是张之洞,是一个向德宏不认识的人。那人四十来岁,留着短须,挺着肚子,走路很慢。他走到向德宏面前,停下来。
“你是向德宏?”
“是。”
“我是总理衙门的章京。”那人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官腔,“上面让我来告诉你——琉球的事,朝廷正在议。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向德宏看着他。“要等多久?”
“不知道。朝廷的事,哪有准日子。该议的时候自然会议,议完有结果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那人转身走了。门关上了。那一声“吱呀”很重,重得像一记闷锤。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等了很久。门没有开。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凉飕飕的。
那天夜里,林义把那两首诗又拿了出来。他看了一遍,递给向德宏。
“大人,您帮我收着。”
向德宏接过来,贴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那两首诗很轻,可他觉得它们很重。重得像两座山。
“林义,”向德宏说,“你会回去的。”
林义看着他。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尊石像。“大人,您也会回去的。”
向德宏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扬起。可那笑里有光了。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他站在船头说“琉球向德宏在此”的时候一样的光。
“好。”他说,“我们都回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义的肩膀。林义的肩膀很瘦,瘦得骨头硌手。可那是活的,是热的。
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咚,咚,咚。三更了。
向德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听见风的声音,听见树叶沙沙响,听见林义的呼吸声。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朝廷要议多久?李鸿章要考虑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等。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他们。他看见向德宏把林义的诗收进怀里,看见他们靠在一起取暖。那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敲开一扇门。
“他们还跪着。从天津回来了,又跪下了。”
“李鸿章怎么说?”
“让他们等。”
“那就让他们等。他们等不了多久了。冬天快来了。”
门关上了。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冷。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块玉。一凉一温。他攥着它们,像攥着最后一点火种。
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东边透出来,落在那些堆积的落叶上。
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新的一天,又要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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