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立正敬礼，声音有点哑：“谢谢政委。”
钱政委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手下的兵，你的事就是团里的事。去吧，把人好好接回来。”
从团部出来，陈默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戈壁滩的风刮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凉丝丝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想起周小芳。
想起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褂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冲他笑的样子。想起她塞给他那双鞋垫时，脸红红的，小声说“你穿着，别硌着脚”。
想起她信里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认认真真：“陈默哥，我在家等你。你好好当兵，别惦记我。我哪儿都不去，就等你回来。”
她说她哪儿都不去。
可她被关在柴房里，关了五天。
陈默攥紧了拳头，大步往家属院走。
回到家，林微微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苏晚晚也收拾好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利利索索的。白戎北把车开到院门口，检查了轮胎和油箱，又把备胎绑好。
白斯安从技术室回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本书。他把包放在车上，又回屋拿了一袋干粮和几壶水，塞进座位底下。
一切准备妥当，几个人上了车。白戎北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白斯安、林微微、苏晚晚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家属院。
周小红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眼泪又掉下来了。刘嫂子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姑娘，别哭了。你姐的事，陈技术员会处理好的。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等他回来。”
周小红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跟着刘嫂子进了屋。
车子上了公路，往陈默老家的方向开去。
陈默的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离戈壁滩有七八百公里，开车得走一天一夜。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黄一片，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在风里摇晃着。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戈壁滩的风景她看了无数遍，早就没什么新鲜的了。但她还是喜欢看，看那无边无际的荒凉，看那被风吹出一道道波纹的沙地，看那远处起伏的山丘，在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戈壁滩的时候。那时候她和林微微刚穿过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两个人挤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心里又慌又茫然，不知道等着她们的是什么。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傻。
白斯安坐在林微微旁边，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偶尔侧头看一眼林微微，确认她好好的，又转回去。
陈默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白戎北开着车，也没说话。车厢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开了两个多小时，林微微忽然说：“停一下车。”
白戎北把车停在路边。林微微下了车，蹲在路边干呕了几声。白斯安赶紧跟下去，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晕车了？”他问。
林微微点点头，又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白斯安从车上拿了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小口，缓过来一些。
“以前不晕车的。”她站起来，脸色有点白，“可能是生了孩子以后体质变了。”
白斯安扶着她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林微微靠在苏晚晚身上，闭着眼，深呼吸了几次，脸色慢慢好些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天慢慢黑了。
戈壁滩的日落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到地平线下，天就暗下来了。
晚霞烧了一会儿，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灰蓝，最后彻底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月亮也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戈壁滩的尽头，把整片荒原染成银白色。
白戎北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兵站旁边。
这地方他以前执行任务时来过，几间土坯房，房顶塌了一半，但墙还在，能挡挡风。
几个人下了车，白戎北和白斯安去捡了些干柴，在兵站里生了一堆火。
苏晚晚把干粮拿出来，馒头、咸菜、还有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大家。
陈默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半天没吃。他盯着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戎北坐在他旁边，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吃点东西。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陈默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他把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饼干很干，噎得他直皱眉，但他还是又掰了一块，继续嚼。
白斯安坐在林微微旁边，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林微微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
苏晚晚靠在白戎北身上，看着跳动的火苗，慢慢也闭上了眼。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窜，在黑暗里亮一下，又灭了。戈壁滩的夜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火堆旁边暖烘烘的。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火苗，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兵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送我。她没哭，就是笑，笑得跟平时一样。她说，'陈默哥，你好好当兵，我哪儿都不去，就等你回来。'我走了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好好干，早点把她接出来。让她随军，过好日子。不用再在老家受她爹的气，不用再干那些干不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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