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
对门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终于懒洋洋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裹着一层糖浆,听着甜,却腻得人发慌。
她的眼睛,在林笙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慢悠悠地,从大娃开始,一个一个地,数过七个孩子。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菜市场里,挑拣一堆品相不佳的萝卜白菜。
林笙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那个女人似乎也不需要林笙回答。
她自顾自地“啧”了一声,嘴角撇了撇。
“行啊,一个人,拖着七个拖油瓶。妹子,你这日子,可真够有盼头的。”
她嘴里叫着“妹子”,可那语气里的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
林笙依旧没说话。
她转过身,将那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101的锁孔里。
“咔哒。”
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转动得异常艰难。
林笙手上加了点力气。
“吱呀——”
一声冗长而刺耳的呻吟,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长久无人居住的腐败气息,从门里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孩子们都下意识地皱起了小鼻子。
林笙的眉头,也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门后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一居室。
没有客厅,进门就是一览无余的房间。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其中一块还断了半截,歪歪斜斜地耷拉着。
床的对面,是一张缺了条腿的方桌,用几块砖头垫着,勉强保持着平衡。
屋子唯一的窗户,玻璃上糊满了陈年的污垢,还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用几条黄色的纸胶带胡乱地粘着。
阳光,只能从那道裂缝里,挤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墙壁是灰扑扑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像一张长满了癞痢的脸。
屋角,甚至还结着几张硕大的蜘蛛网。
这就是钱红口中“该有的东西都有”的房子。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就是一个废弃已久的杂物间。
“哟,还愣着干嘛?进去啊。”
对门的女人,见他们都堵在门口不动,又阴阳怪气地催促了一句。
“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
“告诉你们,这101可是咱们这栋楼的‘风水宝地’。之前住这儿那家,男人在外面跟人打架,把腿给打折了,前两个月刚被部队劝退,灰溜溜地回老家了。”
“再之前那家,孩子淘气,掉进河里淹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戳着人的心窝子。
这是在咒他们。
大娃的脸,瞬间就涨红了,他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像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瞪着那个女人。
“你……”
“大娃。”
林笙清冷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他。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碎花衬衫的女人。
“多谢提醒。”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那个女人,率先迈步,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屋子。
孩子们虽然心里憋着火,但见林笙进去了,也都一个个地,低着头,跟了进去。
对门的女人,看着他们鱼贯而入的背影,又是一声嗤笑。
“还挺能忍。”
她嘀咕了一句,却也没再纠缠,扭着她那臃肿的身子,回了自己屋。
“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
林笙放下手里简单的行李,环视了一圈这个所谓的“新家”。
“娘,这地方……也太破了。”二娃看着那张断了腿的桌子,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比咱们在林家村那个茅草屋,好不到哪儿去。”
“没事。”林笙蹲下身,用手擦了擦地面上厚厚的灰尘,“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我们都在,再破的地方,也能变成家。”
她的话,像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孩子们心中的阴霾。
“对!娘说得对!”大娃立刻响应,“不就是打扫卫生吗?我来!”
他说着,就想去搬那张摇摇欲坠的破床。
“等等。”
林笙制止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窗户前,用力将窗户推开。
“吱嘎——”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一股新鲜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终于涌了进来,将屋子里的腐朽气息,冲淡了几分。
光线,也亮堂了不少。
“先通风。”
“然后,二娃,你去检查一下门窗和桌椅,看看哪些能修,哪些彻底不能用了。”
“大娃,你负责把所有不能用的东西,都搬到外面去。”
“三娃,五娃,你们去院子里打水,我们需要很多很多水。”
“四娃,六娃,七娃,你们三个,负责把所有能擦的东西,都擦一遍。”
林笙有条不紊地,给每个孩子都分配了任务。
她的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原本还死气沉沉的屋子,瞬间就充满了生气。
二娃拿起他那个宝贝工具包,开始对着缺腿的桌子敲敲打打。
大娃则轻而易举地,将那张破床给拆解开,将断掉的床板和还能用的木料,分门别类。
其余的孩子,也都各司其职,干得热火朝天。
林笙自己,则挽起袖子,找了一块破布,开始擦拭那扇脏污不堪的窗户。
她知道,这栋楼,这个房间,是某些人特意为她们准备的龙潭虎穴。
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们知难而退,或者,是在这压抑和排挤的环境中,自己崩溃。
可她们是谁?
她们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戈壁滩上跟狼群抢过食的。
这点小小的困难,还吓不倒她们。
就在一家人干得起劲的时候,楼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那敲门声,又急又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孩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警惕地看向门口。
林笙也停下了擦窗户的动作,她转过身,眉头微挑。
刚才那个对门的女人,又来了?
不对,这敲门的声音,不一样。
林笙走过去,拉开了那扇刚刚才被二娃上过油,不再发出噪音的木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不是刚才那个女人。
而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更长一些,约莫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身蓝色卡其布干部装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审视和挑剔。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军嫂,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那个碎花衬衫。
“你就是林笙?”
卷发女人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股官腔。
林笙点点头:“我是。请问你们是?”
“我是这栋楼的楼长,我叫刘翠芬。”
刘翠芬说着,下巴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傲慢。
“听说你们今天刚搬来,我代表咱们楼里的姐妹们,过来看看,顺便……给你送点‘欢迎’的礼物。”
她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碎花衬衫使了个眼色。
那个叫王秀莲的女人,立刻会意,从身后拿出一个搪瓷盘子。
盘子里,孤零零地,放着两个已经蔫吧了的、表皮发黑的土豆。
那份所谓的“欢迎礼物”,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林笙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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