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冰碴子在天地间疯狂肆虐。
六娃肖语冰瘦小的身影刚一冲出将军楼，就瞬间被漫天的飞雪吞没。
但她并没有像普通小孩那样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是像一只极其熟悉领地的雪豹，灵巧地贴着各家各户的院墙根，专挑风雪吹不到的死角快速穿插。
她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机灵古怪的大眼睛，此刻在风雪的掩映下，竟然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与狡黠。
“后山垃圾站，臭水沟，大粪车……”
六娃一边在脑海里快速过着七娃画出的路线图，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她没有直接去堵那条小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提前潜伏到了臭水沟拐角处的一个废弃水泥管后面。
这里是通往军区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也是视线最差的盲区。
“嘎吱——嘎吱——”
不到五分钟，风雪中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木轮摩擦声。
六娃像一只蛰伏的猫，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漫天风雪中，两个穿着破烂羊皮袄、头戴狗皮帽的男人，正弓着背，吃力地推着两辆装满污物的木板排子车。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顺着风飘了过来。但六娃的鼻子却极其敏锐地在那股恶臭中，捕捉到了一丝刺鼻的、类似烂苹果混合着臭鸡蛋的怪味。
“四哥说得没错，果然是苦味酸和硫化物的味道！这俩王八蛋推的不是大粪，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六娃心里暗骂一声，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两辆排子车的车轮。
积雪被压出了两道足有三四公分深的恐怖车辙，那绝对不是普通粪车该有的重量！
“妈的，这鬼天气，冻得老子手都僵了！”推着前面那辆车的高个子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凶戾，“‘老板’也真是的，非要挑今天动手，这破车沉得像灌了铅！”
“闭嘴！少抱怨两句！”后面那个身材矮壮的男人压低声音呵斥道，一双三角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今天刘政委在指挥大楼开会，军区的高级军官都在。只要这五十公斤‘加料’的玩意儿送进去，‘老板’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到时候，咱们就能拿着金条去南边吃香喝辣了！”
“嘿，也是。不过这大院里的岗哨还真他娘的严，要不是‘那位’给咱们规划了这条路线，咱们连后山都翻不过来。”高个子冷笑一声。
躲在水泥管后面的六娃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
有内应！而且内应的级别绝对不低，否则不可能对大院的防务漏洞了如指掌！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六娃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小脊背瞬间佝偻了下去。她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肩膀一高一低，脸上的肌肉一阵诡异的扭动，原本清秀的小脸瞬间变成了一副唯唯诺诺、又透着点贪婪的市侩模样。
“哐当！”
六娃故意伸脚，将水泥管旁边的一个破铁桶踢翻在地。
在风雪呼啸中，这声脆响格外刺耳。
“谁？！”
两个推车的男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铁桶倒地的瞬间，他们同时松开了车把手，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两把黑洞洞的五四式手枪瞬间拔出，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质性杀气，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但六娃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一样，不仅没躲，反而操着一口极其地道、沙哑的陕北口音，骂骂咧咧地从水泥管后面走了出来。
“哪个不开眼的把泔水桶乱扔！绊了老子一跤！”
六娃一边骂，一边吸溜着鼻涕，那双因为涂了煤灰而显得脏兮兮的眼睛，毫不畏惧地迎上了两个黑洞洞的枪口，甚至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哟，两位大爷，这大雪天的，拿个铁疙瘩吓唬谁呢？俺就是个捡破烂的，身上连个钢镚都没有！”
高个子男人眼神阴冷如毒蛇，枪口死死指着六娃的脑袋，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哪来的小叫花子？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只要六娃的回答有半点迟疑，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杀个小孩对他们来说，和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面对死亡的威胁，六娃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但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林笙教过她，面对多疑的敌人，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你才叫花子！你全家都是叫花子！”六娃不仅没退，反而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高个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俺是替‘里面那位’跑腿的！他让俺来看看，你们这‘货’咋还没送到？冻得俺直打摆子，说好给俺两毛钱买糖块的，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此言一出，两个男人的眼神瞬间一变，手指微微松开了扳机。
“里面那位？”矮壮男人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六娃，语气中依然充满了试探，“哪位？他让你来干什么？”
六娃心里冷笑，她眼珠子一转，撇了撇嘴说道：“还能有哪位？成天夹着个黑皮包，见谁都笑眯眯，背地里抠搜得要命，连根葱都要算计的那位呗！他说啥‘风大扯呼’，让俺来问问你们，‘对联’贴好了没？”
六娃这番话，半真半假。她根本不知道内应是谁，但大院里那些有权有势又喜欢打官腔的干部，十个有八个都是这副德行。至于“对联”，那是她随口胡诌的黑话。
果然，矮壮男人听到这番描述，眼底的疑虑消散了大半。那个给他们提供路线的内应，确实是个表面笑面虎、背地里极其阴险抠门的高级干事！
但高个子依然保持着警惕，他冷笑一声，枪口往下压了压：“对联？上联是什么？”
六娃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对方在对暗号。
她哪知道什么上联下联？如果现在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这两把枪绝对会立刻在她身上开两个透明窟窿！
千钧一发之际，六娃脑海中闪过林笙那张清冷而霸气的脸——“遇到死局，就掀桌子！”
“俺咋知道啥上联下联！”六娃突然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像个没要到糖吃的小无赖一样，双手双脚在雪地里乱蹬，扯着嗓子干嚎起来，“他就说让俺来接‘送金条’的！你们到底是不是？不是俺回去了！那两毛钱俺不要了！冻死俺了，俺要回去睡觉！”
六娃这一撒泼打滚，直接把两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敌特给整不会了。
矮壮男人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捂住六娃的嘴，压低声音怒吼：“闭嘴！你想把巡逻队招来吗？！”
他转头看向高个子，低声说道：“行了，别试探了。这小鬼连‘金条’都知道，肯定是那只老狐狸派来探路的。那老狐狸生性多疑，估计是怕自己目标太大，故意找个大院里的野孩子来传话，就算被抓了也查不到他头上。”
高个子皱了皱眉，终于将手枪收回了怀里。他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扔在六娃面前。
“小鬼，拿去买糖吃。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就说‘北风吹断老槐树’，让他把指挥大楼后勤通道的锁打开，我们十分钟后就到。”
六娃一把抓起那一毛钱，心里狂喜：套到了！接头暗号是“北风吹断老槐树”，目标果然是指挥大楼的后勤通道！
但六娃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看着手里的一毛钱，脸上露出极其嫌弃的表情，甚至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才一毛钱？打发叫花子呢！”六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知死活地嘟囔道，“他说你们干的是大买卖！还说啥……过两天的冬捕节还要用这玩意儿去炸大鱼呢！就给一毛钱，俺不干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高个子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伸出犹如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掐住了六娃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雪地上提了起来。
“呃……”六娃被掐得双脚悬空，脸色瞬间涨紫，强烈的窒息感让她的大脑一阵眩晕。
“他连冬捕节的事都跟你说了？！”高个子男人此刻的眼神，就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饿狼，透着极其疯狂的杀意，“你到底是谁？！”
冬捕节暗杀，是他们这次行动的最高机密！炸指挥大楼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军区主力的注意力，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在两天后的“军民联合冬捕节”上，利用冰面制造意外，彻底抹杀那个代号“蝎子”的特战团团长肖墨林！
这个绝密计划，除了他们和那个内应，绝对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六娃虽然被掐得翻白眼，但心里却乐开了花。她刚才那句话纯粹是根据大院里最近讨论最热烈的“冬捕节”随口诈他们的，没想到竟然真的诈出了一条惊天大鱼。
“咳咳……俺……俺偷听到的……”六娃拼命地蹬着双腿，双手死死扒着男人的铁腕，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装出极度恐惧和崩溃的样子，“俺在窗根底下……听他跟人打电话说的……说啥要在冰窟窿底下……给肖团长下套……大爷饶命啊！俺啥也不懂啊！俺就是个要饭的！”
听到“肖团长”三个字，矮壮男人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把拉住高个子的胳膊，急促地说道：“快放手，别节外生枝！这小鬼肯定是躲在窗户底下偷听到的。那老狐狸做事越来越不小心了！”
“可是他知道了冬捕节的事！”高个子眼中杀机毕露。
“他一个要饭的叫花子，知道个屁的冬捕节！就算他说出去，谁会信？”矮壮男人用力掰开高个子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五十公斤的货送进大楼！一旦在这里杀人，要是引来警卫营，咱们全得完蛋！让他滚！”
高个子男人咬了咬牙，猛地一甩手，将六娃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了雪地上。
“滚！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扒了你的皮！”
“咳咳咳……俺滚……俺这就滚……”六娃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连滚带爬地从雪地上爬起来，连那一毛钱都没敢捡，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风雪中。
直到跑出了几百米，确认身后没有人追踪，六娃才猛地停下脚步。
她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脸上那种唯唯诺诺的市侩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惊的冷酷与兴奋。
“北风吹断老槐树……指挥大楼后勤通道……还有，冬捕节冰窟窿暗杀肖团长……”
六娃摸了摸脖子上被掐出的一道红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这帮蠢货，敢算计我爹？老娘让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没有丝毫停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借着风雪的掩护，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将军楼狂奔而去。
……
将军楼，一楼客厅。
室内的温度依然温暖如春，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肖墨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好几次伸手去摸挂在墙上的配枪，但每次看到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缸稳如泰山的林笙，又硬生生地把手收了回来。
“媳妇儿，这都过去二十分钟了！语冰还没回来！”肖墨林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焦虑和自责，“对方可是带着五十公斤TNT的亡命徒！她一个六岁的孩子，万一被识破了……”
“闭嘴。坐下。”林笙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清冷“我林笙教出来的女儿，如果连两个人都糊弄不过去，那也不配我尽心培养了。”
“可是……”
“砰！”
肖墨林的话还没说完，将军楼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夹杂着冰雪的狂风呼啸而入，一个浑身是雪、脖子上还带着一道触目惊心红印的小小身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语冰！”肖墨林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六娃抱了起来。当他看到六娃脖子上的勒痕时，这位铁血硬汉的眼睛瞬间红了，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将屋顶掀翻，“谁干的？！老子去活劈了他！”
“爹，我没事。”六娃推开肖墨林，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和煤灰。她那双大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林笙。
“娘，幸不辱命。”六娃的声音清脆而冷静，带着一种完成绝密任务后的骄傲，“暗号套出来了。‘北风吹断老槐树’，内应会给他们打开指挥大楼的后勤通道。”
听到这个情报，肖墨林倒吸了一口凉气。指挥大楼后勤通道直通地下通风管，如果五十公斤TNT在那里引爆，整个大楼会在瞬间坍塌！
“干得漂亮。”林笙放下茶缸，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过，娘，这还不是最刺激的。”六娃深吸了一口热气，语出惊人，“炸指挥大楼，只是他们声东击西的幌子。我诈了他们一句，套出了他们真正的核心计划。”
六娃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满脸震惊的肖墨林，一字一顿地说道：“爹，他们的真正目标，是你。他们要在两天后的‘军民联合冬捕节’上，利用冰窟窿给你下套，彻底抹杀你！”
此言一出，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了寂静。
大娃“啪”的一下捏碎了手里的茶杯，二娃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四娃手中的连弩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括声。
肖墨林僵在原地。
林笙缓缓站起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爆发出犹如实质般的滔天杀意。
“冬捕节暗杀？”林笙冷笑一声，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好啊。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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