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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欺负


必是因了公子萧铎有心防备,因此大泽养兵造甲的事我并没有亲眼见过,还是到了长陵镇后因为闹着要走,才听大表哥提起。
凤座上的人一叹,一双画得极好的双眉蹙得愈发地深沉。
养兵就是造反,在场诸人没有一人不知,不提宋莺儿,就连楚太后身边的殷娘和娄瑛闻声都变了颜色。
我心里想,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便算是真正地撕破脸了,终究没有一人是清白的,是日到底谁向谁问罪,谁与谁算账,真有些说不好了。
公子萧铎究竟怎样分辨才能蒙混过关呢,若是我,我必愣在那里,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没想到那人对此却颇觉好笑,不过是抬起那双凤目来,慢条斯理地道了一句,“有什么兵甲,也拿出来给我瞧瞧。”
似乎连他自己都闻所未闻,不曾听说过什么兵甲的事。
也是,养兵造甲瞒得极好,早在九月底筑城工地出事后就已经仔细排查过几轮细作,若是当时匠人里便有楚成王的人,必定当时就被清理了,也就带不出一片甲胄来。
但若匠人里并没有楚成王的人,那就更不会有确凿的信据证明公子萧铎操练兵马,铸造甲胄的罪证了。
楚成王正是因了此刻并没有这样的依凭,因而气急败坏,却又张口结舌,猛地一拍案几,“你!”
这后殿内炭火烧着,人却全都屏息,不闻一点儿声响。
而公子萧铎眸中斥着鄙夷神色,声腔紧跟着严厉起来,“若是没有,就收起那番小人行径!听着!你,萧二,次子,小宗,父君薨在镐京,长兄尚在,你,先谋权篡位,再刺杀兄长,如今又在母亲面前蓄意陷害!”
楚成王被斥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面前冕珠晃荡,在他脸上晃荡出不安的影子,胸前华贵的冕服上下起伏着,然人却直眉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公子萧铎有一张能毒死人的嘴巴,没想到也还如此能言善辩,此刻那人起了身,颀长的影子打在楚成王脸上,把楚成王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帝乙剑砰得一下杵到万福宫后殿的白玉砖上,那人冷声命道,“不忠不孝之徒!起来!与我去父君灵前分辩!”
我极少见公子萧铎疾言厉色,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宽袍大袖中捏着自己的一双手,暗暗地叫好。
好,好啊!
不管到底去不去灵前分辩,今日总是要打起来的。
我心里也跟着鼓劲,打吧!打吧!快打起来吧!不打起来我与宜鳩又怎会有可乘之机。
然伴着这一声冷斥,是凤座上传来了慌乱响动与失声惊呼,“啊!姑母!”
继而是杂乱的呼唤声,仓促的脚步声一同向凤座奔去,“太后娘娘!娘娘!”
“快!快召医官来!”
原是楚太后听了这一番诘问,险些昏倒,被众人搀住后,缓了好一会儿神才扶着额坐稳了。
才坐稳便疾言厉色,“召什么医官,吾还没有死,岂用得着去你们父亲灵前分辨!若要去你们父亲灵前,就等吾这个做母亲的死了!”
这话说得重,公子萧铎一时顿住没有动,也没有说下去。
宋莺儿小心劝慰楚太后,“姑母别生气,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姑母千万当心身子...........”
一双杏眸流转,忧伤地望着公子萧铎,朱唇微张,想开口劝,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劝出什么来。
眼下她处境尴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这要命的时候在楚太后身边,连叹一声都要瞻前顾后,不得自由。
我想,宋莺儿那样平素总是多思多想的人,大抵又要抑郁了。
见公子萧铎兀自立着,楚太后的火气愈发不能消停,“还不坐下!当着母亲的面,你就要拔剑!”
那人的手攥着帝乙剑,因了用力,攥得骨节发白。
还说我是天生犟种,我看那人也不遑多让。
楚太后大口喘着气,“不说璋儿如今已是大王,关起门来说话,你是做兄长的,凡事总得让着做兄弟的。”
见他兀然还立在那里,楚太后拍着案几,“承君!你是要逼母亲死吗?”
那人望着凤座上的人,一时没有什么话,算账归算账,他自然不会逼他母亲死的,因此顿了片刻,到底忍气闷声复又坐了下来。
有宋莺儿在一旁揉着胸口平复,楚太后这才舒了一口长气出来。
殿内缓了片刻,适才拥上前的见状退至两旁侍立,楚太后道,“就要开宴了,母亲今日就做个说客,不管从前有什么过节,都叫它过去,自家兄弟,幼时一起长大,有什么说不开过不去的?你们父亲已经不在,母亲唯盼你们兄弟二人万万以楚国大局为重,不要因了内斗使楚国落入动荡不宁的境地,到时候被诸侯趁机瓜分,不止要失了一统天下的先机,更要沦丧了祖辈留下来的南国!这可得不偿失啊,承君,你说是不是?”
小的过节能了结,怎么取人性命的事也能轻易了结了。我猜到楚太后会偏心,不知会偏心到这个地步,那人好似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定定地问了一句,“二弟屡屡命人刺杀我,也就此了结了么?”
楚太后凝着眉头,看起来十分头痛,“养兵甲的事,璋儿拿不出佐证来。刺杀的事,你又拿得出什么佐证?若是都拿不出,就当什么也没有。全是听风是雨的话,被有心人唆使,有意挑起王室内斗!不管怎么样,有母亲在这里,你们兄弟二人应当就在今日握手言和,这才是正道。”
那人长眉深蹙,蹙得舒展不开,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母亲怎么知道,我没有佐证呢。”
凤座上的人一怔,似是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因了离他极近,因而我听得清楚。
佐证,他有。
他原本可以理直气壮地拿出来,拿出腰牌来要定萧璋刺杀的罪,可也不知道因了什么缘故,我见公子萧铎神色微怅,怅得化不开来。
若他父亲还在,主次有序,是不必闹到对簿公堂这一步的。
他这样阴鸷却又强硬的人,也会在意母亲的偏袒与猜疑么?
楚成王朝他的母亲道,“母亲,大哥为了脱罪,还不知要拿出什么栽赃儿!请母亲做主,给儿一个清白。”
楚太后便叹,“承君,璋儿毕竟是大王,断没有空口污蔑的道理。你说璋儿刺杀,可有什么依凭?”
公子萧铎定定的,从袖中取出来一物。
赤金。
铸刻着饕餮纹。
那物件就在那分明的指节中晃荡,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东西,除了对面的人,旁的地方是没有的。
持腰牌的人凤目半垂,念起了腰牌上铸着的字,“楚王宫,万岁殿。”
楚成王神色微变,一双手兀自摁紧了膝头,而楚太后眯着眸中朝腰牌望来,问道,“那是什么,拿给吾看。”
宋莺儿闻声想起身上前来取,被楚太后不动声色得按了下去。
殷娘这便躬身俯首上前,取走了腰牌呈送给楚太后。
楚太后拿在手中,凝神打量。
楚成王是这时候才慌乱了起来,“这..........这确实乃寡人所失,万岁殿失窃,寡人失去了数枚腰牌,正不知哪个奸贼所盗,查了多日无果,没想到竟在大哥手里.............误会,这必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殿内诸人想必都清楚,不然一旁的殷娘与娄瑛就不会变了颜色。
然楚太后竟命人收了起来,“不管是什么,腰牌的事就在母亲这里了结了。母后替你收着。”
有没有佐证,都没有那么要紧了。有也好,没有也好,今日在这后殿中,全都得一笔勾销了。
这是楚太后请他们二人来的用意。
即便没有这腰牌,难道昨日城外的围杀就半点儿风声也不曾传到宫里来吗?
公子萧铎朝凤座去望,眸中是隐不住的错愕。
我是第一次感觉到公子萧铎的可怜之处,可怜他听了楚太后的这番话,错愕的眸中有一瞬一闪而过的黯然。
他大抵没有想到,这一次一次的刺杀,就这么轻描淡写。他母亲甚至把腰牌收走,告诉他这件事情母亲今天在这里做主,所有的“过节”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在欺负他,那么伶牙俐齿毒舌的人,这时候也没了话。
凤目半垂,看不清其间的神色,“这么多年,母亲.........”
公子萧铎说到这里,只是一笑,再没有说下去了。
楚太后长长一叹,“母亲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这是这空当,诸国都在混战,楚国不能再乱了。璋儿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毕竟都还好好地坐在这里。你们的父亲已经薨逝,母亲这辈子不求旁的,但求你们兄弟二人都能好好地活着,兄弟齐心,一起应对外敌,这才是正经事啊。”
昨日进城时,就窥见楚太后对萧璋的偏袒了,甚至以头疾为名,请宋莺儿进宫为质,只是没有想到,这也实在太过于偏心,偏得没有边了。
我在那人一旁犹自坐着,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我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暗自窃喜,一点儿也没有。
忽闻楚太后问我,“稷氏,你说是不是?”
他是诸公子之首,在外头是为所欲为,没有人管得了他,可这世间并不是没有人扼制得了他,譬如这殿上的母子。
我知道殿上母子在欺负他。
我从来没有为公子萧铎说过话,我们俩也是水火不相容,就在将才,我不也还是想要挑起楚宫争斗,要借刀杀人吗?
我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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