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三辆吉普车卷着黄土,停在了红河食品厂的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人。
为首的一个,挺着个大肚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那是县工业局的马科长。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又黑又瘦,眼神阴鸷的老头。
这人陈才认识。
红星公社的书记,王大拿。
这王大拿在县里也是号人物,出了名的“铁公鸡”,也是出了名的心眼小。
“哎呀,陈厂长!久仰久仰啊!”
马科长一见陈才,离着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的笑那是皮笑肉不笑。
“咱们县里出了这么个金凤凰,我这个管工业的居然今天才来,失职,失职啊!”
陈才也没拿大,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马科长的手,摇得那叫一个热情。
“马科长您这是哪里话!您是领导,日理万机,能来我们这小山沟指导工作,那是给我们脸上贴金啊!”
两人虚与委蛇了一番。
旁边的王大拿背着手,那一双三角眼像雷达一样,在厂区里扫来扫去。
当看到那个高耸的烟囱,还有那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厂房时,他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陈厂长,听说你们这儿进了洋机器?”
王大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这洋玩意儿可不好伺候,别花了国家的钱,买回来一堆废铁吧?”
陈才松开马科长的手,转头看向王大拿。
“王书记这话说的,洋机器也是机器,只要咱们掌握了技术,它就得乖乖给社会主义建设出力。”
“再说了,这是省里赵厅长亲自批的条子,农业厅的技术员把过关的,要是废铁,那不是打赵厅长的脸吗?”
一句话,直接把王大拿给噎了回去。
搬出省里的大佛,看你个土公社书记敢不敢接茬。
王大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色更难看了。
一行人进了车间。
当看到那两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德国封口机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那速度,那效率。
“咔哒”一声就是一个。
一分钟几十个。
这要是靠人工,得多少人没日没夜地干?
马科长的眼睛也直了。
他是懂行的。
这设备,就算是县里的国营厂也没有啊!
“陈厂长,这……这产能,一天得有多少?”
马科长声音都有点抖。
“也没多少。”
陈才轻描淡写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满负荷运转的话,两万罐吧。”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万罐?
一罐一块钱,那一天就是两万块?
这是印钞机啊!
王大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着那些从传送带上流下来的罐头,就像是看着一堆堆的大团结。
“陈才同志。”
王大拿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么先进的设备,放在你们一个村办企业里,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我们红星公社,那是全县的先进集体,基础好,工人多。”
“你看能不能这样,咱们搞个‘公社联营’。”
“机器搬到我们公社去,我们出人出场地,利润咱们对半分。”
图穷匕见了。
这是明抢啊!
陈才还没说话,旁边的刘建国先忍不住了。
这小伙子换了身新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显得文质彬彬,但此刻脸都气红了。
“凭什么?”
刘建国往前一步。
“这机器是我们厂长跑断腿弄来的,技术是我们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你们红星公社除了想摘桃子,还会干什么?”
“嘿!你这个小知青怎么说话呢?”
王大拿脸色一沉,指着刘建国。
“我是跟你们厂长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再说了,这是集体财产,为了资源的合理配置,怎么就不能调拨了?”
“调拨?”
陈才伸手拦住了刘建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走到王大拿面前,个头比王大拿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书记,现在是一九七七年了。”
“不是以前那个谁大谁有理的年代了。”
“这机器,产权是省农业厅的,使用权是我们红河食品厂的。”
“我们是有正规合同,有红头文件的。”
“你要想‘调拨’,行啊。”
陈才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慢悠悠地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
“拿着省里的调令来。”
“只要赵厅长签了字,别说机器,我把这厂子都拆了给你送过去。”
“但要是没调令,光凭一张嘴……”
陈才把烟叼在嘴里,划着一根火柴,“刺啦”一声。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那就请回吧。”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马科长一看这架势,赶紧出来打圆场。
“哎呀,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搞好生产嘛!”
“王书记也是急性子,陈厂长你也别介意。”
“咱们还是先参观,先参观。”
陈才也没真想撕破脸,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他吐出一口烟圈,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行,既然是参观,那就请各位领导去食堂尝尝咱们的新产品。”
“工作再重要,也不能饿着肚子不是?”
……
食堂里。
当那一盆盆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牛肉端上桌时,王大拿的喉结也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猪肉都难得一见,更别说牛肉了。
而且这牛肉炖得软烂入味,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那帮本来还想找茬的干部,此刻一个个埋头苦吃,话都顾不上说了。
所谓的“下马威”,在绝对的美食面前,那就是个笑话。
陈才端着酒杯,跟马科长碰了一个。
“马科长,其实我们厂现在的困难也不少啊。”
陈才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你也看见了,机器是好机器,但没人会用啊。”
“我们这帮知青,虽然有点文化,但到底不是科班出身。”
“我就想着,能不能请局里给协调一下,给我们派几个技术员来讲讲课?”
“或者,给我们搞点复习资料,让我们这帮土包子也学学文化?”
陈才这是在给马科长下套。
他想要的,不是什么技术员,而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学习”名头。
只要上面点了头,那知青点的复习班,就成了合法的“技术培训班”。
谁再想拿“不务正业”来说事儿,那就是阻碍生产力发展。
马科长吃人嘴短,这会儿正嚼着一块牛筋,含糊不清地点头。
“好事!这是好事啊!”
“重视技术,重视人才,这觉悟高!”
“回头我就让局里给你们发个文件,把你们这儿定为‘全县职工技术培训试点’!”
“资料的事也好说,回头我去新华书店打个招呼,有啥新书给你们留着!”
得嘞。
陈才心里乐开了花。
这顿牛肉,没白请。
这顶“试点”的帽子一戴,以后知青们就算天天捧着书看,那也是在“响应号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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