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大嗓门男同事立刻顺着说:“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啊!别人不知道,咱们部门自己人还能不知道?有汪行长这座靠山在背后给你撑着,只要你业绩不差,将来提拔一下,那不是科长起步?再过几年,副行长也不是没可能啊!到时候,兄弟们还得指望你多提携呢!”
“哈哈哈……”
陈屿跟着笑了两声,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撇清关系。
酒精显然已经让他失去了判断力,让他沉浸在这种追捧中。
“嗨!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不是?”
“以后在单位,大家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我陈屿能办到的,一定尽心尽力!”
又是一阵碰杯声,马屁声不断传来。
这边的餐桌前,气氛却很冷。
岳正山端着可乐杯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老板。
“汪行……”
“那小子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要不……我过去说说,让他少喝点,赶紧走?”
“我们吃我们的。”
“不用了。”
薛家羊肉馆的喧闹与算计,被除夕夜的寒风吹散了。
几小时后,几公里外的四季苗圃,此刻挂满了大红灯笼,将连片的玻璃温室照得暖意融融。
“啊……哒……”
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圆滚滚身影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
一岁多的阳阳刚学会走路,手里攥着小半块酥肉,咿咿呀呀地跟在大人们后面,一会儿抱住爷爷的腿,一会儿又去扯端菜阿姨的围裙,惹得大家笑出声来。
三家人,四世同堂,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今晚嗓门最大、笑得最开怀的,是二叔汪建柱。
汪明端着满满一杯茅台,身姿笔挺地走到二叔跟前,双手举杯。
“二叔,双喜临门,我敬您一杯。一祝汪荀顺利拿到麻省理工计算机硕士的录取通知,二祝您担任常务副县长。”
堂弟汪荀出国留学的费用,汪明早就全包了。
而汪建柱更是得意,南城县改市的工作已经正式进入实施阶段,他出任了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权力很大,前途很好。
汪建柱满面红光,端起酒杯跟大侄子重重一碰,仰脖子一饮而尽。
他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借着几分酒意,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明明,汪荀的事,二叔一家承你的情。但咱们今天得公私分明,春节一过,你哪儿也别去,把行程给我空出来。”
汪明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挑起。
“国家现在全面进入扶贫攻坚阶段。海市接了任务,对口帮扶秦省天汉市。节后市里要组织一把手和企业家代表团去实地考察招商。市委下发的头号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
汪明几乎是本能地寻找问题。
“二叔,您这不是乱弹琴吗。”
“海市银行在秦省连个ATM机都没有,跨区域经营是合规红线。让聚源开发过去?那是去砸当地地头蛇的饭碗。至于福利厂,那么远的物流成本,您是想让厂子赔钱?”
汪建柱非但没恼,反而笑出声来。
“少跟我在这儿避重就轻!”
“银行和房地产那是过去式!你小子现在可是饱了么和极光象限的董事长!互联网赋能、电商农产品下行,这不正是你们这帮互联网新贵擅长的事?搞电商扶贫,你不去谁去!”
汪明暗自咬牙,二叔这官当得越来越精明了,专往他的要害上打。
“饱了么和极光象限的注册地一个在杭城,一个在中城,可不归海市管辖。”
汪建柱摆摆手:“你汪明的人设在海市,董事长在海市,那就是海市的本土企业!少跟我扯那些工商注册的事!”
主桌那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老爸汪建国放下了筷子。
“你二叔让你去你就去!磨叽什么!”
“国家大事,让你出点力还委屈你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爷爷也端起了茶盏,目光扫了过来。
“明明啊,吃水不忘挖井人。咱们老汪家,不能光想着自己兜里那几个钱。”
得。
三个人压下来。
在商海里说一不二的汪董事长,在自家的年夜饭桌上,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汪明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行,我去。但我丑话说在前面。”
“考察归考察。真要投资,必须经过第三方专业团队的调研论证,还得过两家公司董事会的高管决议。如果是形象工程,我一分钱都不会批。”
汪建柱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汪明的肩膀。
“只要你人去了,剩下的仗,你自己打!”
吃过年夜饭,汪明没敢多待,抱起裹成红包子一样的阳阳,带着妻子白玲驱车直奔岳父岳母家。
又是新一轮的拜年、发红包,陪着二老坐在沙发上,把春晚那首《难忘今宵》听完,一家三口这才回家。
等两人洗漱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卧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白玲穿着睡衣,坐在梳妆台前给脸上拍着精华水。
“其实,二叔今晚提的扶贫,确实是件好事。”
她转过身,目光盈盈地看着靠在床头翻看邮件的丈夫。
“咱们这两年摊子铺得越来越大,钱是赚不完的。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确实该多做点公益,回馈社会了,不然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汪明放下手机,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白玲起身走到床边,钻进被窝里。
“去年年底,我用公司的名义给红十字会捐了两千万,我自己个人名义也捐了三百万。最近我还抽调了技术团队,正在筹建一个完全透明的互联网募捐平台。但总觉得光是给钱,意义还不够深。”
汪明心头一暖,他伸出修长的手臂,将妻子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老婆大人的觉悟越来越高了。”
“其实捐款只是最基础的输血。输血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拔了针管,贫困的地方照样不行。”
“真正的扶贫,得是造血。老祖宗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帮他们建立产业链,打通上下游,让他们自己能把东西卖出去,把钱揣进自己兜里。”
汪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白玲将脸颊紧紧贴在丈夫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双臂环上他的腰,越抱越紧。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