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18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这是苏州晶芯发布锁仓承诺后的第七天。那则公告带来的暖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市场仍在为“好公司管理层愿意与股东站在一起”而欣慰。但今天，另一则公告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消息是昨晚发布的——另一家科创板公司，盛芯微电子，在解禁首日即披露了实控人的减持计划。拟减持数量占其持股的100%，也就是俗称的“清仓式减持”。六个月的减持窗口期，通过大宗交易或集中竞价，卖掉所有股份。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有人在股吧里骂道：“上市三年，锁定期一满就跑，这是把公司当提款机！”也有人叹息：“当初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国产替代’‘芯片之光’，全是骗人的。”但骂归骂，股价不会骗人。集合竞价阶段，盛芯微电子直接跌停，封单超过500万股。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跌停板纹丝不动，卖盘越积越多，买盘几乎消失。
陈默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只股票的K线图。盛芯微电子，他太熟悉了。2020年，科创板开市一周年的时候，这家公司曾被媒体称为“芯片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创始人姓周，四十出头，海归博士，曾在国际头部芯片设计公司工作多年。公司主营电源管理芯片，赶上国产替代的风口，上市后股价一路走高，从发行价30元涨到最高150元。他们也曾心动过，在2020年底小仓位买入，平均成本120元。后来股价回调，他们没卖，一直持有到现在，成本摊到100元左右。现在股价80元，已经跌破了成本线。
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晨报。“陈总，盛芯微电子跌停了。封单500万股。我们的持仓，浮亏20%。”
陈默接过晨报，扫了一眼。“还有其他公司跟跌吗？”
“有几家。都是解禁压力大的小市值公司。但跌幅没有盛芯大。”
陈默把晨报还给他。“开会。”
九点十五分，会议室。所有人到齐。大屏幕上，是盛芯微电子的K线图和减持公告全文。沈清如站在大屏幕旁，表情凝重。
“盛芯微电子，昨晚发布减持公告。实控人周某拟在六个月内减持其持有的全部股份，占公司总股本的15%。按当前股价计算，套现金额超过10亿元。减持理由是‘个人资金需求’。”她翻到下一页，是周某的持股成本和套现收益。“周某上市前持股成本约1元/股，上市后经过多轮稀释，成本摊薄至2元左右。按80元减持，收益率40倍。套现10亿，够几辈子花了。”
周寻问：“公司基本面呢？”
沈清如调出财务数据。“2021年营收增长30%，净利润增长25%。2022年一季度营收增长10%，净利润零增长。业绩在放缓，但还没有恶化。估值从最高150倍跌到现在40倍，不算便宜，也不算离谱。问题是，实控人清仓减持，说明他对公司的未来没有信心。或者说，他觉得40倍的估值已经兑现了所有利好，不值得再持有。”
陆方从视频那头开口。“星海扫描显示，盛芯微电子的治理评分在减持公告发布前就已经是橙灯了。主要扣分项：实控人持股比例过低（只有25%）、高管团队近期有三人离职、研发投入占比下降。但我们的研究团队没有及时跟进。”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写了几个字：创始人的“背叛”。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另一个词：研究不深。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花那么多时间研究管理层。一个把公司当‘提款机’的创始人，再好的赛道也不能碰。”他放下笔，转过身，“但这次，我们持仓中也有这家公司。虽然仓位很小，但也亏损了10%。这笔亏损，是我们当初研究不够深。认了。”
沈清如低下头。“我的责任。2021年四季度，盛芯微电子的治理评分就已经是橙灯了。我没有及时组织深度复核，只是让研究员简单看了看。后来股价跌了，我们也没重视。等到减持公告出来，已经晚了。”
陈默看着她。“不怪你。每个人都有盲区。关键是，盲区能不能变成改进的动力。”
他看向方远。“盛芯微电子，清仓。今天开始，能卖多少卖多少。”
方远点头。“明白。”
2022年7月19日，盛芯微电子第二个跌停。封单800万股，比前一天还多。默石的算法在跌停板上排队，一天只成交了三分之一。
2022年7月20日，第三个跌停。封单600万股，略有减少。算法继续排队，又成交了三分之一。
2022年7月21日，第四个跌停。封单400万股。算法终于排到了，剩余仓位全部成交。平均卖出价格65元，比成本100元亏损35%。总亏损约0.5%，因为仓位很小，对整体净值影响不大。但心理冲击，远大于数字本身。
方远收盘后走进陈默办公室。“陈总，盛芯微电子清仓了。平均卖出价格65元，亏损35%。总亏损占组合净值的0.5%。”
陈默点头。“看到了。”
方远犹豫了一下。“陈总，这家公司，我们当初为什么买？”
陈默想了想。“因为赛道好。电源管理芯片，国产替代空间大。因为业绩好。上市后连续两年增长。因为估值合理。100元的时候，市盈率40倍，PEG1.3。但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人。创始人的格局，决定了公司的天花板。周某的格局，是上市套现。所以，他会在解禁后清仓。我们没看清这一点，所以亏了。”
方远沉默了几秒。“那以后，怎么避免？”
陈默看着他。“以后，研究公司，先研究人。赛道再好，业绩再好，估值再便宜，人不行，就不碰。”
2022年7月22日，盛芯微电子第五个跌停。但默石已经清仓了。陈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他想起2020年底，自己决定买入盛芯微电子的时候。那时候，他和沈清如讨论过这家公司。沈清如说：“创始人周某，持股比例只有25%，偏低。”他说：“但赛道好，业绩好，估值合理。”沈清如说：“高管团队近期有三人离职，需要关注。”他说：“可能是正常流动，再看看。”后来，他们没有再看。因为股价涨了，浮盈了，放松了警惕。等到股价跌了，浮亏了，又想着“等反弹再卖”。结果，等来了清仓式减持。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2022年7月，盛芯微电子。实控人清仓式减持。股价腰斩。我们亏损35%（仓位很小，总亏损0.5%）。教训：研究公司，先研究人。赛道再好，业绩再好，估值再便宜，人不行，就不碰。这笔亏损，是我们当初研究不够深。认了。”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还在调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交易记录。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夏夜的空气。七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盛芯微电子连续第五个跌停，实控人清仓式减持引发市场热议。有投资者质疑，科创板成了‘套现板’……”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不是科创板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有人在用心做公司，有人只想套现离场。他们的工作，就是区分这两类人。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夜色中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相信——好公司，管理层会和股东站在一起。坏公司，创始人只想套现离场。他们的工作，就是选出好公司，避开坏公司。
他加速，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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