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苏公馆。
凌晨四点的苏公馆,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混合着古巴雪茄的醇厚气味,奢华,且压抑。
总管家苏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公馆大门,平日里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此刻乱了几缕,贴在满是冷汗的额角上。
他的身后,是死一般寂静的公馆大堂。
公馆前院,五十名身穿黑色短打劲装的男人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一言不发,如五十尊沉默的杀戮雕像。
眼神阴鸷,太阳穴高高鼓起,每一个人的虎口处都布满了厚重的老茧。
他们是苏家最隐秘、最锋利的刀——暗堂。
这些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苏家铲除一切障碍,双手沾满血腥,却永远活在阴影里。
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长条包,帆布紧紧绷着,勾勒出底下德国MP18冲锋枪冰冷无情的轮廓。
“二爷有令!”
苏福站在台阶上,尖利的嗓音因为激动和狠厉而有些嘶哑,
“城西青帮的王老虎,吃了熊心豹子胆,劫了三号码头的货!”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暗堂即刻登车,直奔城西!人可以杀,但货,必须一根毛都不少地给老子拉回来!”
“是!”
五十名精锐齐声应喝,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杀伐之气。下一秒,他们动作划一地钻进院子里停着的八辆黑色福特轿车。引擎轰鸣,车队如一群黑色的猎豹,狂飙出雕花铁门,瞬间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二楼书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苏鹤元安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他没有看疾驰而去的车队,目光反而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面容儒雅,若非眼底偶尔闪过的阴鸷,看上去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非叱咤上海滩的黑道枭雄。
“咔哒,咔哒。”
两枚温润到了极点的极品和田玉胆,在他的掌心缓缓转动,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碰撞声。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思考重要问题时,玉胆的冰凉触感能让他保持绝对的冷静。
“王老虎……”
苏鹤元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只养在城西的土狗,平日里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怎么会突然有胆子来咬我这口?”
他缓步走到那张由整块海南黄花梨木打造的宽大书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一副巨大的上海滩势力分布图上,缓缓划过。
“他不仅知道西药入港的确切时间,还知道那两船货的真实身份是军火。偏偏挑在暗堂换防的这个节骨眼动手……”
苏鹤元眼底,如积蓄着风暴的幽深寒潭。
多疑,是每一个枭雄刻在骨子里的本性。他总觉得今晚的事情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
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到像一张早就织好了等他一头钻进去的网。
“王老虎既然敢黑吃黑,就不可能蠢到大张旗鼓地把车队开回自己的堂口大本营。”
苏鹤元的手指在地图上“城西”的区域重重一点,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等着我的暗堂去堵他吗?”
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疯狂滋长。
但随即,苏鹤元又强行将这丝疑虑压了下去。
他对自己亲手打造的“暗堂”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是五十把上了膛的冲锋枪,是一股足以踏平上海滩任何一个堂口的可怕力量。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笑话。
只要暗堂的重机枪往王老虎的堂口门口一架,他那点小聪明,连同他的骨头,都会被打得粉碎。
书房里的老式座钟,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滴答”声,像是在为某个人的生命倒数。
苏鹤元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静静等待着。
他在等一个电话,一个来自城西,宣告王老虎血溅当场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
桌上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突然爆发出刺破耳膜的尖锐铃声。
苏鹤元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冰凉的听筒,声音冷硬如铁:“讲!”
“二爷!”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胜利的喜讯,而是暗堂统领“刀疤”焦急、困惑,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声音。
“有点邪门!二爷,我们刚把青帮堂口围得水泄不通,那王老虎……他,他直接让人把堂口中门给大开了!”
苏鹤元猛地从太师椅上绷直了后背,掌心的玉胆瞬间停止了转动。
“不仅大开中门,我们截来的货,就原封不动地停在院子正中央,连油布都没盖!”刀疤的语速极快,
“他手下的人连枪都没拿,那王老虎自己倒好,还在大堂里摆了茶阵,泡上了今年的新茶!他说昨晚是一场‘天大的误会’,死活要等二爷您亲自来定夺!”
“他既不开火,也不让咱们的人进去拉货,就这么跟咱们耗上了!二爷,法租界巡捕房的车已经在两条街外打转了,兄弟们看得真切!咱们这枪……到底是开,还是不开?!”
“啪嗒。”
苏鹤元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虬结如狰狞的蚯蚓。
误会?
大开中门?!
巡捕房?!
一瞬间,苏鹤元脑子里那根因为过度自信而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不合理的碎片,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违和感,在这一刻疯狂地拼凑成一幅令他从头凉到脚的版图!
拖时间!
王老虎这个蠢货是在用命给他拖时间!
他拿准了自己走私军火的生意见不得光,拿准了暗堂不敢在巡捕的眼皮子底下动用重火力,所以干脆撕破脸皮,敞开大门当起了无赖,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把他苏鹤元最精锐的暗堂,死死地拖在了城西!
“到底是谁……”
苏鹤元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掌心的和田玉胆被他捏得死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到底是谁能在背后,把人心、时机、规矩,每一步都算计得这么死?”
一个如同梦魇般,深藏在黑暗中的名号,猛地撞进了苏鹤元的脑海。
苏三爷!
那个这两年来在黑道上迅速崛起,手段狠辣,布局诡异,却连一张照片、一个影子都没人见过的神秘人物!
“玛德!”
苏鹤元平时苦心维持的儒雅风度彻底撕裂,他猛地起身,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黄花梨木书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狼毫笔都跳了起来!
“都是姓苏的,他偏偏要跟我作对!两个月前法租界赌场的账,上个月底那批被沉了江的烟土,现在又来动我的军火!这已经是第几次坏老子的好事了?!”
他喘着粗气,双眼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一片赤红。
如果这局棋是苏三爷布的,那对方根本就看不上这批军火!
这只是鱼饵!
苏三爷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他最信任、最强大的“暗堂”从原来的驻地调开……
苏鹤元的目光猛地越过书桌,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盯住了墙上那张地图的某个角落。
除了城西,暗堂昨晚原本秘密驻守的地方……是他苏鹤元谋划了整整十五年,足以改变自己在上海滩地位的西郊古墓!
“西郊……!”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苏鹤元的瞳孔里。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煞白如纸,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一股无法言喻的、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瞬间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在一个多疑的枭雄眼里,那个他认为固若金汤,永远不可能出错的盲区,竟然成了敌人最致命的破绽!
“他……他竟然也知道西郊的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撤回来!!先派几个人盯着,不要管货了!!让刀疤立刻带所有人赶去西郊!!快!!!”
苏鹤元对着听筒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因为恐慌和暴怒而彻底变了调。
他一把砸下听筒,甚至来不及等刀疤的回应,又发疯般地抓起另一部连接着西郊秘密监控点的专线电话,用力摇动拨号手柄,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接电话……快给老子接电话啊!!”
听筒里传出单调而焦灼的电磁音。
在一阵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而死寂的等待后,电话,通了。
但传来的,不是他手下心腹的汇报声。
而是一声子弹被缓慢推入枪膛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紧接着,是一阵被压抑到极致的、凄惨而虚弱的痛苦呻吟,仿佛有人正被人用枪口死死抵住喉咙。
就在苏鹤元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时候,一个被刻意压低的、仿佛从十八层地狱深处传来的暗哑男声,顺着电话线,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入了苏鹤元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仿佛猫在戏耍老鼠般的慵懒笑意。
“二爷,别打了。”
“您的暗桩,回不去了。”
“啪。”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切断,听筒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盲音。
苏鹤元双腿一软,整个人猛地跌坐回身后那张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
他失魂落魄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握在手心的那对极品和田玉胆,终于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碎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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