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拍卖行,大门正中央。
一块磨得发亮的黄铜牌子嵌在墙里,上面用中、法两文刻着八个大字:
“入阁卸甲,龙门无战事。”
这就是法租界定下的铁律。
在上海滩,不管你是堂口扛把子,还是手握重兵的军阀,只要跨进龙门这道门槛,所有的枪支弹药必须交卸。
谁敢在这里见血,就是跟整个法兰西远东舰队作对。
今晚,这项规矩被执行得极其彻底。
一楼大厅的拍卖已经开始了半个多小时。
台上,拍卖师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着一件前朝的青花瓷。
台下,那些富商巨贾为了争面子,正几千几万地往上抬价,喧闹的声音像是一层温热的棉被,却丝毫无法渗透进二楼那几间真正决定生死的包厢。
位于二楼的“天字号”包厢内,却是一片与楼下格格不入的肃杀。
一身将官军服的张副官大刀阔斧地坐在太师椅上,军靴踩着名贵的波斯地毯,靴底的泥尘,在柔软的羊毛上留下一个清晰而无礼的印记。
他留着寸头,一道枪伤留下的浅疤横贯鼻梁,整个人透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味。
他没有看台上的青花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冷冷地扫视着全场的包厢格局。
他的副手,一个年轻的军官,显得有些焦躁不安,手总是不自觉地想去摸腰间空荡荡的枪套。
“长官,咱们还不叫价吗?”年轻副官低声请示。
“叫什么价?一群肥猪争泔水罢了。”
张副官冷嗤一声,端起桌上的烈酒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眼中的冷意却更盛了三分。
“这大厅里坐着的,全是一帮兜里掏不出十万现大洋的土财主。今晚真正能对咱们构成威胁的,只有两家。”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一个是天字号包厢里的苏鹤元。这老狐狸把控着上海滩一半的走私线,财大气粗,更重要的是,他惜命,一条比狐狸还怕死的命。”
“另一个……”
张副官的目光猛地上移,死死盯住了穹顶之上那间唯一亮着灯的“至尊悬浮包厢”。
“就是那位连皮埃尔都要当狗伺候的‘苏三爷’。这个人,摸不清底细,才是最大的麻烦。”
张副官是个极其务实的军人。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大帅瘫痪在床,听信了那些江湖方士的谗言,非要这块传闻能“枯木逢春”的绿血玉。
三十万北方军的命脉系于大帅一身,这块玉,他今晚必须带走。
但他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当冤大头,去打那种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钱,要花。
但要在敲断别人骨头之后,再花。
“既然规矩是不准动枪,那就先教教他们,什么叫势压人。”
张副官放下酒杯,冲着身边的两名心腹挥了挥手。
“你们两个,去拜拜码头。告诉他们,这块玉,北方军要了。都是聪明人,别给自家找不痛快。”
先礼后兵。
在绝对的军权面前,商人的钱再多,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这是张副官纵横沙场多年总结出的真理。
两名心腹立刻领命,一左一右,分别走向了天字号和至尊包厢。
天字号包厢。
“砰”的一声,包厢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军官大步走入,连军帽都没摘,直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苏鹤元开口:
“苏二爷,打扰了。张副官让我给您带句话。
压轴的那块长生玉,咱们北方大帅要了。
苏二爷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和气生财,可别给自己找没必要的麻烦。”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是不加掩饰了。
苏鹤元握着红酒杯的手微微一僵,殷红的酒液在杯中晃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换作平时,如果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早就被丢进黄浦江喂鱼了。
但他此刻却极其自然地放下了酒杯,甚至站起身,脸上堆满了那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儒雅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旁人的错觉。
“这位长官说的是哪里话。”
苏鹤元走到酒柜前,亲自倒了一杯最顶级的白兰地,双手递到军官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大帅是为了国事操劳才染了沉疴。这长生玉若是能替大帅分忧,那是它这块石头的福气。
请您回去务必转告张副官,苏某人最识时务。
大帅要的东西,苏家绝不染指,今晚,苏某人就权当个看客,绝不开口叫价半句。”
他的语气诚恳至极,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大帅病体的“关切”,表演得天衣无缝。
军官见苏鹤元如此上道,轻蔑地笑了一声,连酒都没接:
“苏二爷能想通最好。告辞。”
军官转身大步离去。
就在包厢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苏鹤元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死皮,一寸寸剥落,露出了底下青面獠牙的枭雄本相。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摔东西,只是缓缓地、一言不发地走回沙发,坐下,然后用一方洁白的手帕,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酒瓶的每一根手指,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天底下最肮脏的东西。
“咣当——!”
他将擦完手的手帕随手一扔,精准地落在了刚才那个军官站立过的地方。
他猛地抡起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在了身后的实木酒柜上。玻璃碎屑和昂贵的酒液炸得满地都是!
“一条给军阀看门咬人的狗,也敢跑到老子面前来狺狺狂吠!”
苏鹤元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狰狞可怖。
“二爷息怒!”管家苏福吓得直接跪在了碎玻璃渣里。
苏鹤元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楼下地字号包厢的方向。
他为了自己的长生梦,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轻飘飘的威胁就拱手相让?
表面服软,背后捅刀,这才是他苏鹤元活到今天的立身之本。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阴森。
“苏福,滚过去通知外面的死士。”
苏鹤元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去法租界外面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给老子多备几箱TNT炸药。
张副官要是识相没拍到玉就算了,他如果真敢把玉带出这龙门拍卖行的大门……只要车一出法租界的地界,连人带车,给我炸成肉泥!
什么踏马的大帅?老子让他张副官先下去见阎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