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呼喝突然在树林边缘炸响。
许清流脚步一顿。
赵家的大管事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解手。
他系好裤腰带,转头刚好瞥见许清流离去的背影。
这管事在县试舞弊案中吃过许清流的亏,对这个身形记忆犹新。
“许家小儿在此!”
赵家管事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锐刺耳,瞬间穿透了秋日的宁静,传遍了整个学堂内外。
外围的几个赵家家丁立刻拔出腰间的短棍,如狼似虎地冲进树林,将许清流团团围住。
退路被彻底封死。
许清流转过身。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惊慌。
他提着油纸包的手很稳,骨节没有任何泛白的迹象。
“许案首,既然来了,跑什么?”
赵家管事冷笑着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许清流粗布长衫的打扮。
“我来看望恩师。”许清流语气平淡。
“看望恩师?我看你是听到风声,想来这里攀高枝吧!”
赵家管事满脸讥讽。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你这泥腿子出身,也配往前凑?”
管事挥了挥手。
“带进去!让家主看看这小子的穷酸样!”
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上前,一左一右夹住许清流,半推半拽地将他往学堂方向押去。
许清流没有反抗,他顺着家丁的力道向前走,步伐稳健。
他知道现在动手只会落人口实,既然躲不过,那就进去看看这帮人到底在唱什么戏。
跨过那道门槛破损的院门,眼前的景象让许清流脚步微顿。
破败的农家院落里,充斥着极强烈的阶级视觉反差。
院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角落里还堆着几捆发霉的柴火。
虽然这几年许家在许清流的要求下多次资助刘先生,但先生风骨,也只是收了很少的一部分。
要说的话,现在的刘文镜,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灵上的富足。
站在这片泥土地上的,是河谷县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赵万廷、韩家主、柳家主。
这三位平日里在县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全都穿着极其华丽的绫罗绸缎。
蜀锦、软烟罗、苏绣。
这些价值连城的布料在破败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坐着。
这三位家主弓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堆满了极尽谄媚的笑容。
他们像三只温顺的鹌鹑,小心翼翼地围在院子正中央那张粗糙的石桌旁。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年近六十的官员。
他穿着一身绯色常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
他没有戴官帽,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面容威严,不怒自威。
这位正是薛家的大人物,薛大人。
令许清流震惊的是坐在薛大人对面的人。
刘文镜。
刘文镜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他随性地靠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
薛大人没有丝毫嫌弃。
他双手端着同样缺口的茶碗,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极其恭敬地与刘文镜对饮。
赵万廷等人连靠近石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三步开外,赔着笑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家主,人带到了。”赵家管事邀功似的喊了一声。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赵万廷转过头,看到被家丁押着的许清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在薛大人面前表现,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放肆!薛大人在此,岂容你这无知小儿惊扰!”
赵万廷厉声呵斥,试图用许清流来衬托自己的规矩。
许清流无视了赵万廷的犬吠。他挣开家丁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目光平静地看向石桌。
刘文镜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他看了一眼许清流手里的油纸包,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流,过来。”
刘文镜招了招手。
许清流迈步向前。
他穿过赵万廷等人组成的包围圈,无视了他们警告的眼神,径直走到石桌旁。
“先生。”
许清流躬身行礼,将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学生明日便要启程去郡城备考,特来向先生辞行。”
刘文镜点点头,将油纸包收拢到手边。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薛大人。
“明诚,向你介绍一下。”
刘文镜指了指许清流。
“这是我的关门弟子,许清流。”
薛大人的动作定格了。
他手里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
茶水因为手腕的颤抖而溅出,落在绯色的常服上,晕开一片水渍。
薛大人猛然起身,起身的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圆凳,圆凳砸在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许清流。目光中没有高官的威严,只有极度的震惊与狂喜。
“文镜兄……这……这是你的弟子?”薛大人的声音发颤。
“正是。”刘文镜语气平淡。
薛大人大步绕过石桌。他一把抓住许清流的双手,手劲极大。
“好!好!好!”
薛大人连说三个好字,眼神中爆发出极其热烈的光芒。
“骨骼清奇,神光内敛!不愧是文镜兄教出来的弟子!”
许清流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错愕。
他没有挣脱,只是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站在外围的赵万廷、韩家主和柳家主,此刻全都傻了眼。
他们散尽家财,在薛家老宅门前跪了几天几夜,连薛家管事的笑脸都没换来一个。
现在,这位权势滔天的薛大人,竟然拉着一个泥腿子的手连连称赞?
“大人,您认识我这不成器的弟子?”
刘文镜靠在竹椅上,明知故问。
薛大人松开许清流的手,转身看向刘文镜。他眼眶微红,神情激动。
“文镜兄,你这弟子可不是不成器啊!”
薛大人声音在破败的院子里回荡。
“河谷神童,八岁连中案首,一首《春江花月夜》惊动社稷书院,我在京城都听过他的大名!”
薛大人长叹一声。
“我早该想到的,这天下,除了你刘文镜,还有谁能教出这样惊才绝艳的弟子!”
薛大人重新走到石桌旁,他不顾地上的泥土,将翻倒的圆凳扶起,重新坐下。
“清流贤侄。”
薛大人改了称呼。
“你可知,你师父当年对我有多大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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