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先去湖边踩踩点。”
“你去。”
许清流拿着纸条看了一遍。
“我去青云阁。晚饭回来碰头。”
祁亮张了张嘴,想拉人。
许清流已经背着手出了院门。
“……行吧。”
祁亮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牛肉你别忘了给我带一份啊!”
青云阁在城东的学府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两家绸缎庄中间,牌匾上的漆都掉了一半。
许清流推门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只有掌柜一个人,蹲在柜台后面打盹。
“看书还是买书?”掌柜眼皮都没抬。
“买书,听说你们最近到了一批京城流出来的孤本。”
掌柜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了许清流一番。
十三岁的少年,粗布衣裳,背着书箱,腰间挂着县学的腰牌,标准的穷书生配置。
“有是有。”
掌柜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要哪一类的?”
“经史,有前朝手批的《尚书》残卷吗?”
掌柜的表情变了变。
“你懂行?”
“拿出来我看看就知道了。”
掌柜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搬出一只樟木匣子。
匣子里用油纸包着三卷泛黄的书册,纸质绵软,边角磨损严重,但墨色沉稳,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
许清流接过来,翻开第一卷。
天头地脚密密麻麻全是朱笔批注,字迹老辣,行气贯通,用的是前朝学宫里才有的那种蝇头细楷。
他翻了七八页,手指在一处批注上停了下来。
“《治平策》呢?”
掌柜又从里间搬出一套线装书,总共六册,品相比残卷好得多。
许清流逐册翻阅,每一册都仔细查了版心、鱼尾和刊工姓名,确认不是翻刻盗印。
大半个下午就这么耗在书铺里了。
最后许清流从袖袋里摸出碎银子,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残卷三卷,《治平策》六册,加上那本《通典纂要》,十八两,多不多?”
掌柜盘算了一会儿,咬了咬牙。
“行。算你识货,十八两拿走。”
许清流把书用油布裹好,塞进书箱。
出门的时候,又在隔壁铺子买了两斤酱牛肉和一包芝麻烧饼,拎着往城南走。
黄昏的光打在郡城的屋脊上,街面上到处是外地来的游客,热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许清流没有多看,拎着牛肉和书,穿过三条巷子,推开了如意居的院门。
祁亮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折扇合拢搁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扇骨,一下,两下,三下。
许清流把牛肉和烧饼放到石桌上。
“你的牛肉。”
祁亮没动。
许清流解下书箱搁到脚边,在对面坐下来,这才认真看了祁亮一眼。
不对劲。
这位京城来的大少爷平时嘴碎得像只喜鹊,在山上恨不得连睡觉都要絮叨两句梦话。
现在却一声不吭地坐在树底下,嘴唇抿着,手指头敲扇骨的频率越来越快。
脸上的表情也怪,不是生气,不是沮丧,更像是一个人拼命忍住不笑、又怕笑出来显得太没出息的那种劲头。
“怎么了?”
祁亮猛地抬头。
他盯着许清流,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怕说出来会被泼冷水。
然后他站了起来。
“许清流。”
“嗯。”
“明天跟我去湖上。”
许清流皱起眉头:“说好了不。”
“你先听我说完。”
祁亮打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
“游船文会上出了一件大事。”
许清流的手停在牛肉纸包上。
“有个女才子,三天前在主船上贴了一道题。”
祁亮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公开放话,谁能解出来,她就嫁给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榴树上的花骨朵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许清流没接话。
祁亮又逼近一步,双手撑在石桌上,脑袋几乎凑到许清流鼻子跟前。
“三天了。”
他一字一顿。
“铭阳郡所有自诩才高八斗的读书人,轮番上船挑战。”
“没有一个人解得出来。”
“全城都疯了。”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石板地上几片石榴花瓣,落在两人中间。
许清流拆开牛肉的纸包,撕了一条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看着祁亮脸上那种又兴奋又压不住的表情,心里头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祁亮叫的菜比许清流预想的阔绰。
一只烧鹅,皮烤得焦脆,油亮亮地摆在白瓷盘子里。
一盘醋鱼,酸甜味隔着院墙都能闻见。
两碟凉菜,一碟是拌了芝麻的黄瓜丝,一碟是糖醋萝卜皮。
全是从城里最大的酒楼跑堂小二一路端过来的,碗底还冒着热气。
许清流掰了只鹅腿,啃了一口,油从指缝里淌下来。
“说吧。”
祁亮正在拆鹅翅膀,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什么?”
“别跟我装。”
许清流把鹅腿往碗沿上磕了磕,油滴落在桌面上。
“把前因后果捋清楚了再跟我开口,你祁亮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看了个热闹就急成这样?”
祁亮吐掉嘴里的鹅骨头,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正了正身子。
“行,那我从头说。”
他今天下午到清漪湖的时候,文会已经进入第四天。
湖面上停了大大小小十几条画舫,最当中那艘主船足有三层楼高,通体漆成暗红色,挂满了各式灯笼和诗文条幅。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宽得能并排跑两辆马车。
远远看着,整个湖面上灯火连成片,丝竹声、叫好声、争论声搅在一块儿,比长青山上过年还热闹。
“我本来就是随便转转,结果一上主船的甲板,嚯——”
祁亮比划了一下:“黑压压全是人头,少说两三百号,全挤在甲板中央,盯着一面红木屏风。”
“屏风上用簪花小楷写了一道题。”
许清流啃鹅腿的动作没停:“什么题?”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
祁亮放下筷子,两手往桌面上一撑。
“那题不是对联,不是诗词,也不是寻常的经义策论,是一道用文字搭出来的棋局。”
“棋局?”
“对,但不是真的棋盘。”
祁亮搓了搓手,搜刮着记忆。
“题面上写的是这么回事:假设有一座城池,城里四方势力对峙,官、商、军、民。城外敌患逼近,粮道已经被截断了。”
许清流的筷子停了一拍。
祁亮继续往下说:“城主手里只有一张空白的告示,只能写一道命令,而且只能下达给四方中的其中一方。”
“问题是这道命令该写什么?下给谁?怎么在三天之内解围?”
院子里的蛐蛐叫了几声。
许清流把啃干净的鹅腿骨搁在碟子边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车轱辘一样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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