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的是中午张少岚传回来的剩菜。红烧肉热了第二遍肥肉缩了一圈,酱汁稠得挂不住筷子,味道居然比头一顿还入味。
锅包肉凉透了外皮塌了,酸甜的汁子全浸进肉芯里去,嚼起来软趴趴没了脆劲儿,那股酸甜反而更浓。
苏清歌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的时候,柳依依已经趴在餐桌上打饱嗝了,嗝出来的气带着红油味儿,熏得她自己都皱了鼻子。
收拾完碗筷,苏清歌回了卧室。
她把床单铺了一遍,四个角的褶子一条一条抹平,枕头拍了拍换了个角度摆好。铺完了站在床边看了看,又扯下来铺了第二遍。
然后坐在床沿看了一眼时间,晚饭刚过的点。
按理说张少岚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偷偷传送回来过一趟了,哪怕就几秒钟。
他那个人坐不住,出门办事也好搬物资也好,隔一会儿就得溜回来。上回去女生宿舍搬东西,中间溜了三次。
头一次说渴了要喝水,第二次说鞋里进了雪水要换袜子,第三次什么借口都没编,推门进来看见苏清歌在看书,站了两秒说了句“嗯还活着”,就又走了。
苏清歌当时翻了个白眼,但那三次她全记着。
而且以张少岚的德行,就算正事忙完了多半也会一脸色相地凑过来,说什么人有三急男人有四急、敢问女侠可否为小生缓一缓燃眉之急之类的混话,然后赖在床上不肯走,然后,然后就嗯嗯嗯。
今天一次都没有。
从中午那顿菜传回来之后空间里再没出现过张少岚的影子。对讲机试过了,只有沙沙的白噪音,远得接不上。
空间有一个很要命的毛病,以前没认真想过,今天一等就暴露了——没有通讯手段。
整个空间密不透风,里面联系不上外面,外面也联系不上里面,唯一的通道是张少岚本人。
他在,什么都通。他不在,孤岛。
回头得让他想办法弄个通信方面的人才进来。
苏清歌往后一仰,后背砸进枕头堆里。天花板上的模拟面板散着暖白色的光,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
他应该没事的。姜楠在,贺令仪也在。那两个女人不管苏清歌心底怎么看她们,能力摆在那里,有她们盯着,张少岚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但就是这个“不至于”,“不至于”是拿来安慰自己的,要安慰说明心虚了。
苏清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拽上来盖到下巴又蹬开了。
敲门声。
苏清歌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进来。”
柳依依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手里攥着鼠标线,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巴还在嚼东西。
“要不要来打双人成行?接着我跟张少岚的存档往下推。”
苏清歌摇了摇头。
“不太想打。”
柳依依把身子挤进门缝里,鼠标线在手指间绕了两圈。
她挠了挠脸,在门框那儿站了一会儿。虽然经常被人吐槽神经大条,但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女孩子的心思细不细腻跟表面上那副样子没太大关系。
苏清歌把床单铺了两遍这件事,柳依依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她想了想,敲了下手心。
“那要不要看一看张少岚的小秘密?”
苏清歌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
柳依依一脸坏笑,整个人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其实张少岚在我电脑上装的不光有游戏呢,还有百度网盘的本地备份。”
苏清歌没太听懂。她也用百度网盘,不过一般就存存考研资料和自拍。
柳依依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哗啦啦全往外倒。
手机授权了百度网盘之后相册会自动同步到云端,这是第一层。
然后电脑端如果也登了同一个账号,系统为了保险会在C盘悄悄建一个本地文件夹,很多人压根不知道自己电脑里躺着一整份手机相册的完整拷贝。
“所以你找到张少岚那个文件夹了?”
柳依依嘿嘿竖起了大拇指。
苏清歌撇了撇嘴。
“这样不太好吧。”
嘴上这么说,但张少岚手机相册里那些照片柳依依可能已经翻过了,苏清歌自己都还没看过呢。
柳依依晃了晃手。
“我可是真正的三好学生,不像某位冒牌货。我有奖状呢。还没动过。”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如果咱俩一起看就另当别论了。一个人叫偷看,两个人叫监督。咱空间是民主制度,作为成员有责任对空间主人张少岚同学的日常行为和个人品德进行监督嘛——这是义务,义务。”
这番话居然有那么一点道理。
柳依依又补了一枪。
“而且张少岚亲口定过规矩,空间准则第一条不许私藏物资,而秘密也是物资的一种是我们在火锅之夜达成的共识,个人照片理应公开透明。这叫共产主义。”
苏清歌被绕进去了,柳依依一向嘴皮子利索,说得有理有据的样子,于是点了头。
两个人凑到了柳依依房间那台电脑面前。C盘,用户文件夹,百度网盘备份。
苏清歌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悬了那么一会儿。虽然张少岚已经给她看过他硬盘里的那种学习资料了,但手机相册不一样。
学习资料是人人都有的东西,你有我有全都有,谁也别笑谁。
相册才真正是一个人的生活——随手拍的街景,镜子前的自拍,爱看的帖子的截图,甚至更私密的那种。
柳依依瞥了一眼苏清歌全神贯注往屏幕前探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这样就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双击。
文件夹展开了。缩略图铺满了整个屏幕,密密麻麻的小方块从上到下滚了好长好长。张少岚显然从不清理相册。
粗略一扫,这人完全是把手机相册当收藏夹在用。
游戏攻略的截图一张接一张,英雄联盟的出装推荐、原神的深渊阵容、永劫无间的连招表,密集到能出一本电竞工具书。
知乎的心灵鸡汤也有,“如何看待大四学生对未来感到迷茫?”下面一条回答被红框圈着——“迷茫说明你还有选择,真正没选择的人不迷茫,他们只会加班”。
小红书教程截图,“如何清理C盘空间?三步搞定!”这条颇为讽刺,因为他的C盘此刻正被两个女人翻得底朝天。
贴吧截图,孙吧老哥的圣经合集,攻击力之强看得两位女生瑟瑟发抖。
然后是色图。
苏清歌的手在滚轮上停了。
二次元的,三维建模的,真人的,像素风小人的,动态截帧的,静态原画的。
分门别类,品种齐全。
萝莉区有,御姐区有,蒂法专区尤其壮观,从各种角度各种场景各种衣着覆盖了整整一个滚屏的长度,堪称蒂法粉丝的终极收藏馆。
规模之庞大,种类之丰富,XP之全面,可谓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在这个小小的C盘文件夹内,全球宅男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就这么实现了。
柳依依的嘴巴慢慢张开了,张到一定程度就合不回去了。
苏清歌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升温,一路烧到耳朵尖,两条腿换了个坐姿又换了个,最后夹紧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干咳了一声。
苏清歌把目光从某张过于高清的蒂法上拔出来,柳依依飞速转动滚轮把那一大片全刷了过去。
重新回到正题。跟张少岚本人有关的照片少得可怜,这人好像真不爱拍照,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次拍的全是景。
一棵歪脖子树,一面贴满小广告的墙,一只蹲在路边舔爪子的橘猫。构图随意到让人怀疑是闭着眼按的快门。
偶尔有几张自拍,镜子前拍的,脖子梗着肩膀端着,表情僵得要命,笑也笑不出来。
几千张照片翻下来,绝大部分都是游戏截图和网页收藏,真正属于他个人生活的碎片用一只手就数完了。
一个大四男生的手机相册是这副模样,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柳依依打了个哈欠。苏清歌也揉了揉眼睛,酸了。滚轮还在机械地往下走,快到底了。
一张照片从缩略图里蹦了出来。
“等一下。”
柳依依的手正往右上角的叉号挪,被苏清歌一把按住了。
点开。
合照。两个小孩。背景是个老旧小区的沙坑,沙子灰扑扑的,旁边扔着一个瘪了的塑料桶。
左边那个是张少岚,小学时候的,圆脸,眉毛又浓又黑,整个人精神得不行,跟现在那副有点颓的样子完全不搭。
右边是个女孩,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嘴巴咧着笑。
苏清歌的心咯噔了一下。
“这不会是张少岚的初恋吧。”
话出了嘴自己先否了,真心话大冒险那晚张少岚亲口承认过母胎单身,有哈仔和小贝当审判官作证的,狗没叫就是没说谎。
柳依依也摆摆手。
“怎么可能嘛,再怎么早熟也不可能小学就谈恋爱吧。我听说那时候男生的那啥比小拇脚趾头还迷你呢,能谈什么。”
苏清歌被逗笑了。不过从后来的实际体验来看,张少岚的成长能力还是可以的。
苏清歌正准备把照片缩回去,脚底下的地板动了。
很轻,地板往上颠了那么一下。
苏清歌的手停在鼠标上。柳依依的椅子往左歪了一下,她伸手撑着桌面稳住。
“地震?空间里还能地震?”
又来了一下,比刚才重。显示器上的画面跳了一帧,桌面上的东西滑出去几寸。苏清歌扶住了主机箱,椅子脚轮在地板上打了半个转。
然后墙壁开始变形了。
从卧室和客厅交界的那面墙开始,表面的纹路扭了起来,直线弯成波浪,波浪拧成螺旋。
天花板的模拟面板闪了闪,光的颜色从暖白变成了不对劲的青灰。
地板的木纹也在走,线条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聚到房间正中央那块地面上。
苏清歌和柳依依同时失去了平衡,椅子从身下滑开,柳依依一屁股坐在地上,苏清歌膝盖磕在桌腿上跌坐在旁边。
整个空间都在扭。
墙面的材质花屏了,一块一块碎成马赛克又拼回来,拼出来的形状跟原来对不上。
家具的边缘在颤,线条模糊了,桌角和柜门的直角全软成了不确定的弧。
苏清歌扣住了柳依依的手腕,柳依依反手抓住了苏清歌的小臂,两个人蹲在一块儿,脚底下的地板在晃。
房间正中央裂开了。
没有碎片,没有声响,空气里凭空出现了一道缝,缝的边缘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跳着,亮得刺眼。
从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一开始看不清,通体都是乱码,人形的轮廓不断碎裂又重组。每重组一次就比上一次清晰那么一点。
脚先有了形状,棉鞋。然后是腿,工装裤。腰。一件拉链拉到下巴的灰色工装夹克。左上臂上缠着红色的东西。
头发在最后才成形。两根辫子,歪歪扭扭地扎在脑袋两侧。
苏清歌的手指在柳依依手腕上收紧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照片还开着。
乱码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剥落,掉在地上就消失了。工装夹克的轮廓完全凝实了,拉链头的金属反了一下光。
空间的墙壁还在扭,地板还在颤,模拟面板的光一阵一阵地明灭。
苏清歌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眼照片中的女孩。
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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