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空间被人入侵了?!”
苏清歌的膝盖还跪在地板上。地板在颤,模拟面板的光一阵青一阵白地闪,把整间房照得跟太平间似的。
张少岚说过空间是绝对安全的,独立维度,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唯一的通道就是衣柜。可这个女人不是从衣柜进来的。
她是从空间本身的裂缝里长出来的,像电影里高维生物撕开现实薄膜硬挤进来的那种镜头。
苏清歌连这个空间的原理都搞不懂,张少岚每次讲到系统和科技树她听了半句就开始走神,后半句全用“哦”“嗯”“好厉害”给打发了。
现在报应来了。
那个女人站在裂缝的边缘。乱码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剥落,掉在地板上化成青白色的光点消散掉。
工装夹克的轮廓凝固了,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搭在肩膀两侧,跟屏幕上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她开口了。
“谁是……张少岚的女朋友?”
苏清歌和柳依依同时愣在了原地,蹲在地上对了个眼神。
柳依依那副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她说的什么”,苏清歌那副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也想知道”。
那个女人偏了偏头,视线从房间里扫过去,扫过客厅的茶几,扫过走廊尽头的厨房。
她的手抬了起来。
厨房那边响了,抽屉里金属碰撞的闷声。
然后一把水果刀从厨房飞了出来,笔直的轨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稳稳落在那个女人伸出的手心里。
刀柄拍在掌肉上,啪的一声。
“这家伙还是个超能力?!”
柳依依的声音劈了,整个人缩在苏清歌身后,手指攥着苏清歌卫衣的后摆,攥得布料拧出了褶子。
苏清歌没喊。她盯着那个女人盯了好几秒。
不对劲。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就不对劲,拿着水果刀站在那里更不对劲。
人该有的东西她都有,五官,头发,工装夹克的拉链头反着光。但缺了什么。
一个活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你能感觉到的那种东西,呼吸的起伏,重心的微调,目光落过来时被另一个意识碰触到的分量。
她身上全没有。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被人从纸面上揭下来贴进了三维的世界,逼真,精致,但假。
苏清歌站起来了。
膝盖在地板上跪久了有点麻,撑着桌沿晃了一下。
越是怕的时候越要说话,有人说恐惧时保持嘴巴在动大脑就不会被完全吞掉,苏清歌对这套理论深信不疑,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是靠嘴硬活过来的。
“你是谁?连自我介绍都不说一下就喊着找人,我们怎么放心告诉你啊。”
嘴上放得狠,腿在抖,膝盖往下的部分不听使唤了。
果然,那个女人僵硬地歪了歪脑袋。
歪的角度不太对,偏得太多了,脖子弯到了肩膀的位置,头发从另一侧垂下来。
像是不知道人歪头的正常幅度该是多少,于是给了一个过量的版本。
“我是夏小海。”
停了一拍。
“我永远爱着少岚。少岚也永远爱着我。”
苏清歌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柳依依的脑袋从苏清歌肩膀后面伸了出来,手指指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那张照片,沙坑边上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女的扎着羊角辫。
“不会吧……小学生真能谈恋爱啊?那我母胎单身快二十二年,连小学生都不如?”
苏清歌真想回头踹她一脚。都什么时候了你在关心什么。
夏小海嘟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
“母胎……单身……”
然后她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从柳依依身上转到了苏清歌身上,那个转头的速度不像人的脖子能做到的,更像监控探头咔嗒一声切换了方向。
“那就是你了。对吧。”
苏清歌浑身的汗毛全炸了。
夏小海朝她冲了过来。没有起跑的动作,没有蹬地,没有膝盖弯曲再弹射出去的过程。
上一帧她还站在房间中央,下一帧已经到了面前,水果刀的刀尖指着苏清歌的方向。
苏清歌的手在身边乱摸,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攥住了往前抡。
一个魔法少女手办。粉红色头发蓝色眼珠,举着星星法杖,底座上贴着“限定版”的金色标签。旋着砸在夏小海的脸上。
柳依依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的魔法少女珍藏版啊啊啊啊啊!!你知不知道那个绝版了!!攒了好几个月饭钱买的!!你赔你赔你赔你赔!!”
手办在半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法杖从手里断了,脑袋跟身体分了家。柳依依二十一年人生里攒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珍贵收藏,替苏清歌挡了一劫。
夏小海被砸得停了那么一瞬。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疼痛的样子,但她停了,像程序收到了一个预期之外的输入,卡了一帧。
一帧够了。
苏清歌转身就跑。
冲过客厅,冲过走廊,撞开武器装备室的铁皮门,门板嘎啦一声弹到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拍在她脸上。
架子上什么都有。霰弹枪在最上面够不着,手雷在腰包里腰包不在这儿,弓她不会用。
最底下那一层。
电锯。从女生宿舍搬回来的那把,贺令仪当初说留着万一用得上,苏清歌还嘀咕过一句“留电锯干什么你是要拍电锯惊魂吗”。
现在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拽出来,很沉,两只手才能稳住。左手握前把手,右手扣后把手的扳机,拇指推开安全开关。
嗡——
马达转了,链条在导板上飞速咬合,金属嘶鸣在装备室的铁皮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震得耳膜发麻。
苏清歌端着电锯从装备室走出来的时候,大概是全临江市最不像样的电锯使用者了,手在抖,腿在软,嘴巴还在逞强。
夏小海站在走廊那头。水果刀提在手里,刀尖朝下。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苏清歌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反正都比你这种随便闯进别人家里拿着刀乱砍的疯子强。什么少岚也爱你——张少岚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嘴上放得够狠,手在抖,电锯的把手被汗浸透了滑得要命。
苏清歌攥着那个嗡嗡作响的东西站在走廊中间,跟一个从空间裂缝里爬出来的、没有活人气息的女人对峙着,但她没往前迈一步。
苏清歌连鸡都没杀过。
切菜的时候白菜切成砖头和纸片,就是因为不敢使劲怕切到手指头,让她拿着电锯冲上去砍一个看起来是人的东西?光想想那个画面胃就翻了。
“你这贱女人。”夏小海瞪着苏清歌。
这三个字跟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话全是平的、硬的,像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台词。
这三个字带着温度,带着从牙缝里往外渗的恨。
然后她扑了过来。
直线的,不躲不闪不绕,水果刀举过头顶,整个人从走廊那头朝苏清歌笔直地冲。
苏清歌尖叫了。
“你别过来——!”
电锯举着没来得及放下也没来得及调整角度,链条还在高速运转。夏小海的身体直直撞上来了,导板从她的腹部切了进去。
声音变了。
金属嘶鸣变成了别的什么,湿的,闷的,像把搅拌器插进了一锅稠的东西里。
血从切口往外涌,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苏清歌的脸上、头发上、嘴唇上,铁锈味灌进了鼻腔。
苏清歌的手松了。
电锯连着夏小海一起砸在地板上,链条还在转,绞着工装夹克的布料和底下的东西,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苏清歌不想看,但余光全是,地板上铺开的颜色太鲜了,更多的东西从豁口里涌出来,苏清歌的胃翻了个底朝天。
苏清歌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两只手在衣服上拼命擦,擦脸上的血擦嘴唇上的血,越擦越多越擦越黏。
“是、是你自己冲上来的啊……”
牙齿在打架。
她转头看柳依依。柳依依蹲在电脑桌旁边,双手捂着嘴,整张脸白得跟打印纸似的。苏清歌张了张嘴,不是的,她——
“快跑!”
柳依依的嗓子炸了。
苏清歌回头。
地板上那团东西在动。
工装夹克裂开了,从被电锯绞烂的腹部那道豁口里有什么在往外拱。
一颗脑袋,黑色的头发,更小的脑袋,更窄的肩膀。蓝白色的校服从豁口里一点一点钻出来,布料上全是黏稠的红。
脸露出来了。
同一张脸,更年轻,嘴唇没有干裂,没有那道痂。两根辫子上全是血,红色的绳头搭在肩膀上,一滴一滴往下淌。
夏小海从夏小海的身体里爬了出来。
苏清歌的大脑死机了。蓝屏,连光标都没了。
柳依依冲上来,一把扣住苏清歌的手腕拽着就跑。
苏清歌的腿软了,被拽着踉跄了好几步才找回平衡。
两个人穿过客厅,绕过翻倒的椅子和地上的血迹,冲向衣柜。
空间的入口在衣柜里,推开衣柜门跨过去就是公寓的卧室就是外面的世界,零下六十度也好冻死也好总比留在这里面强。
柳依依伸手拽开了衣柜门。
衣架。挂着张少岚的几件衣服,苏清歌的卫衣,一条围巾。底下堆着鞋盒和杂物。后面是衣柜的背板,实木的,敲上去梆梆响。
就是一个普通的衣柜。
没有通道,没有卧室,没有公寓,没有外面。
苏清歌和柳依依面对着那面实木背板站着,衣架上的衣服因为开门的气流晃了晃,苏清歌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子扫了一下她的手背。
身后传来了声音。
嗡——
电锯的马达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远的,但在往近了走。链条咬合的金属嘶鸣在空间的墙壁之间滚着。
苏清歌慢慢转过身。
走廊尽头,穿着蓝白校服的夏小海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那把电锯,链条还在转。
她咧开了嘴,露出一排白牙。
“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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