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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狂澜既倒


玄极二年,七月初三。
当夏军“踏浪营”精锐在周猛的带领下,于野鸭荡浓雾中成功登陆,将一颗致命的钉子楔入郢城侧后的消息传回时,韩烈知道,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那颗钉子,不仅仅是一个桥头堡。
它是一个楔子,狠狠嵌入了叛军自诩固若金汤的江防体系最薄弱、也最意想不到的衔接处;它是一个信号,宣告了夏军不仅能突破长江天堑,更能在其最复杂的支流水网中,实施精准而致命的迂回穿插;它更是一把钥匙,即将打开郢城这座水上堡垒看似无懈可击的防御外壳。
“传令全军,即刻起,全线猛攻!”
韩烈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穿透了江南清晨依旧弥漫的水汽,“周猛所部,已据野鸭荡,卡住郢城西面咽喉。诸军当奋勇向前,内外夹击,一举荡平逆贼!”
压抑了太久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首先发难的,是陈到统领的水师。
蛰伏多日的夏军战船,不再仅仅是佯动和封锁,而是倾巢而出。
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在江面排开阵势,船舷两侧的拍杆高高扬起,如同巨兽的獠牙。
蒙冲、斗舰、走舸,则如离巢的马蜂,密密麻麻,朝着郢城正面江防的几处水寨、码头,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箭矢如同泼天的暴雨,遮蔽了江天。这一次,不再是骚扰的“疑兵”,而是实实在在的猛攻。
巨大的“回回砲”被安放在经过特别加固的大船上,冒着叛军岸防弩炮的拦截,将一枚枚裹着火油、重达百斤的巨石,砸向郢城的水门和沿江工事,燃起冲天的火光。
几乎在水师发动正面强攻的同时,早已在郢城东、南两个方向,依托复杂地形和水网秘密集结的夏军步卒主力,也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中,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他们不再顾忌泥泞和水泽,踏浪营的士兵引领着大队,利用事先探查好的小径、浅滩,甚至直接泅渡较窄的河汊,从多个方向,向郢城外围的防御据点猛扑。
沉重的楯车、简易的浮桥、甚至就是门板、竹筏,都被用来克服水网障碍。神机营的弓弩手,则在岸边高处或临时搭建的望楼上,以密集的箭雨,压制着叛军的反击。
而最致命的打击,来自郢城西面。
周猛占据的野鸭荡桥头堡,在最初的慌乱和试探性反扑被击退后,迅速得到了后续渡江部队的增援,兵力增至八千,并运送上了一批轻型的弩炮和充足的箭矢。
他们没有急于向看似坚固的郢城西门发起强攻,而是如同最狡猾的狼群,以桥头堡为支点,向两侧猛烈扩张,沿着“野鸭径”等叛军防御薄弱的小道,疯狂地向郢城与后方联系的陆路,以及郢城与周边几处重要水寨、屯粮据点的连接线发起攻击。
叛军的防御体系,本就是建立在“背靠大江,三面环水,夏军难以逾越”的预设之上。
他们将重兵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江防和东、南两面的水陆要道上。
西面野鸭荡一线,水网更为破碎,地形复杂,大部队难以展开,因此只部署了少量警戒兵力,主要依赖自然天险。
他们万万没想到,夏军竟然真的敢,而且能,从这片“死地”杀出来!
当夏军水陆三面同时发动雷霆万钧的猛攻时,叛军的防御,瞬间承受了远超其设计的压力。
正面,陈到的水师不计伤亡的猛攻,牵制了郢城水军残部和大量岸防兵力。
东、南两面,夏军步卒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外围防线。而西面,周猛所部则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叛军防线的软肋。
“报——!西门告急!野鸭荡失守,夏军已出野鸭径,正猛攻西门外的望乡墩!守军快顶不住了!”
“报——!东线飞鱼渡被夏军突破,王校尉战死!”
“报——!水军急报,夏军巨砲轰塌了东水门箭楼,战船正试图突入!”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郢城帅府。
萧嵘、萧岷、赵贲等人面色惨白。
他们赖以顽抗的“地利”,在夏军多点开花的立体攻势下,正迅速瓦解。
夏军不仅兵力占优,士卒悍勇,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江南水战,水陆配合娴熟,战术灵活多变,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泥泞中步履维艰的“旱鸭子”了。
“顶住!给本王顶住!”
萧嵘双目赤红,嘶声怒吼,“赵将军,你带本部精锐,去西门,把周猛给我打回去!二弟,你去东城督战!本王亲自守水门!”
然而,崩溃往往始于一点,而后便是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当夏军不计代价的猛攻持续了整整一天,当郢城外围据点一个接一个地陷落,当城中开始出现“夏军已入城”的谣言,当亲眼看到江面上自家水军残存的船只被一一击沉、焚毁,当西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叛军的士气,终于崩溃了。
最先溃逃的是那些被强征而来、本无战心的民壮和地方豪强的私兵。
他们扔下武器,脱掉号衣,哭喊着涌向尚未被完全封锁的北门和水门,试图夺船逃命。
溃逃如同瘟疫般蔓延,即便是萧嵘、赵贲的核心部队,在四面楚歌、退路将绝的绝境下,也开始动摇、混乱。
“王爷!西门已破!周猛杀进来了!”
“东城也守不住了!夏军已登城!”
“水门破了!夏军战船入港了!”
绝望的呼喊在城中各处响起。
郢城,这座被萧嵘等人寄予厚望的堡垒,在夏军狂风暴雨般的立体打击下,只支撑了不到三日,便轰然洞开。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萧岷面如死灰,扯住萧嵘的衣袖,“大哥,留得青山在,快走吧!从北水门走,还有小船!”
萧嵘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耳中尽是喊杀声和溃兵的哀嚎,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知道,完了。
父亲萧悍未竟的“大业”,他们兄弟隐忍经年的“复仇”,赵贲那血海深仇的执念,在这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全都化为了泡影。
“走!”
萧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在亲卫的簇拥下,与萧岷、赵贲等少数心腹,仓皇奔向尚未完全失守的北水门。
那里,还藏着几条快船。
然而,当他们跌跌撞撞冲到水门边时,看到的却是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夏军战船,以及船上那猎猎作响的“夏”字大旗和“韩”字帅旗。
一条快船正欲冲出,便被数支火箭点燃,船上的人惨叫着落入江水。
陈到站在一艘斗舰的船头,冷冷地看着垂死挣扎的叛军,挥手下令:“放箭,一艘也不许放走。”
最后的逃生之路,也被堵死了。
城破,兵败,如山倒。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叛军,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夏军水陆并进,杀入郢城。
巷战迅速变成了追歼战、清剿战。
负隅顽抗者被格杀,弃械投降者被俘获,趁乱劫掠者被就地正法。
大火在城中多处燃起,浓烟滚滚,与尚未散尽的江雾混合在一起,笼罩在这座曾经繁荣的江边重镇上空。
萧嵘、萧岷兄弟,在亲卫死士的拼死掩护下,试图化装混入溃兵难民中逃窜,但在出城不久,便被熟悉地形的夏军“踏浪营”小队截获。
赵贲则更为悍勇,带着少数残部,退入城中一处坚固宅院,顽抗到底,最终被周猛率军攻破,乱刀砍死。
郢城陷落,叛军核心被一举捣毁。
萧嵘、萧岷被擒,赵贲授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江南。
失去了主心骨,原本还在观望,或与叛军有所勾连的南方各地豪强、残余的楚王旧部、伪赵余孽,顿时树倒猢狲散。
或献城纳降,或仓皇逃入深山湖泽,再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韩烈挟大胜之威,分兵数路,以周猛、陈到等将为锋矢,席卷江南。
大军所到之处,传檄而定。
偶有冥顽不灵、据城自守者,在寒渊军强大的攻势和神机营犀利的火器面前,亦如螳臂当车,迅速被碾碎。
玄极二年,七月末。
随着最后一个公开打出旗号反抗的县城开城投降,这场由楚王余孽萧嵘、萧岷掀起,勾结伪赵逆党赵贲,并裹挟部分南方豪强势力的叛乱,在夏军水陆并进、奇正相合的凌厉打击下,历时不过三月,便以彻底失败告终。
江南数州之地,重归大夏版图,而且,是以一种远比上次平定萧悍时,更为彻底、更为迅猛的方式。
曾经在长江水寨中不可一世的叛军水师,化为江面灰烬;曾经试图凭水网地利顽抗的叛军步卒,在适应了江南战法的寒渊军面前一触即溃;曾经梦想着割据乃至翻盘的萧氏兄弟,成了阶下囚;曾经矢志复仇的赵贲,魂断异乡。
狂澜既倒,大厦已倾。
江南的硝烟渐渐散去,但这场平叛之战所展现出的夏军强大的水陆协同能力、惊人的适应与学习能力,以及韩烈、周猛、陈到等将帅的谋略与果决,却深深震撼了所有旁观者。
从此,再无人敢轻易凭借“长江天险”或“江南水泽”,挑战那位坐镇神京的年轻帝王的权威。
大夏的兵锋,已证明其不仅能踏破北地草原、中原雄关,亦能征服这纵横的河网、无边的水泽。
南北一统的基石,在这一场江南的烈焰与血战中,被浇筑得更加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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