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大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敲击，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雷鸣刚刚摸到枪套的手僵住了，他常年在京城军区混，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这是实木拐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而在整个京城军区，有资格在深夜拄着拐杖走到这栋特护大楼门前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大厅外的冷风中，一道略显佝偻却异常硬朗的身影，慢慢走进了灯光里。
来人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和勋章，脚下踩着一双普通的黑布鞋。
他手里拄着一根颜色发暗的黄花梨木拐杖，步伐并不快，但每走一步，都透着一股从枪林弹雨里蹚出来的铁血气场。
陈老，陈云山。
京城军区真正的定海神针，那位曾经在电话里许给林笙一个“天大人情”的传奇老首长。
看到陈老出现的那一瞬间，大厅门口的雷鸣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打了个激灵。他甚至顾不上肖振华的命令，下意识地双脚一并，身子挺得笔直，右手迅速抬起，敬了一个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不光是雷鸣，门外那些端着枪的警卫连士兵，在看清老者的面容后，全都齐刷刷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迟疑。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是对真正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老首长的绝对敬畏。
陈老没有理会门口的警卫，他拄着拐杖，踩着满地的碎玻璃茬子，跨进了大门。他那双虽然浑浊但依然锐利的老眼，在大厅里缓缓扫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那几个刚才还叫嚣得起劲的专家，全都没了声音。他们不自觉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起这位老首长的注意。
最后，陈老的目光落在了坐在主位上的肖振华身上。
那个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气，就像是一把钝刀，在肖振华的骨头上慢慢地刮。
肖振华在看到陈老的那一刻，脸上的阴狠和得意瞬间凝固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深居简出、连军区高层会议都很少露面的老首长，竟然会在这个大半夜，亲自跑到总院的特护大楼来。
“陈……陈老。”肖振华赶紧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原本挺直的腰板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您老人家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外面风大，您这身体……”
“我再不过来，你们肖家这栋楼，怕是要被你给拆了吧？”陈老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在大厅里嗡嗡作响。
他拄着拐杖，走到距离肖振华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冷冷地看着他：“肖振华，你哥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这句话一点面子都没留，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当着大厅里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在了肖振华的脸上。
肖振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尴尬到了极点。他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解释：“陈老，您误会了。我这也是为了大哥的安全着想。墨林这孩子不懂事，大半夜带着一帮人来砸门，还带了个连行医资格都不清楚的乡下女人，非要上去给大哥治病。我这做二叔的，总不能看着他胡闹啊。”
说着，肖振华还指了指旁边的几个专家：“您看，这几位都是总院最顶尖的专家，他们为了大哥的病，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现在的治疗方案都是他们反复论证过的。墨林这个时候来捣乱，这不是拿大哥的命开玩笑吗？”
肖振华这番话说得很聪明，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肖墨林和林笙的“胡闹”上，顺便还拉上了几位专家做挡箭牌。
那几个专家听到肖振华提到了自己，虽然心里害怕陈老，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算是附和。那个地中海发型的专家更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啊，医学是很严谨的，不能乱来……”
陈老听到这话，转过头看了那个地中海专家一眼。
就这一眼，地中海专家吓得赶紧闭上了嘴，把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严谨？”陈老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你们严谨了这么多天，查出病因了吗？拿出有效的治疗方案了吗？人在上面躺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你们除了会拿着几张化验单在这里开会，还会干什么！”
几个专家被陈老训得面红耳赤，全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陈老重新看向肖振华，语气变得更加严厉：“肖振华，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以为我这老头子瞎了看不出来？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哥好，那你让人把特护大楼围得跟铁桶一样，连王院长都不让进，这是防谁呢？防你亲侄子尽孝？”
肖振华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他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陈老，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行了，我没空听你在这里扯皮。”陈老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哥当年在战场上替我挡过子弹，他的命，我得管。今天我站在这里，我看谁敢动肖墨林一家半根汗毛！”
这句话一出，肖墨林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他看着陈老，眼底闪过一丝感动。他把手从枪套上挪开，站直身体，对着陈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首长！”
陈老看着肖墨林，原本严厉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墨林啊，你这脾气，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点火星就炸。不过，今天这事，你没做错。有人不让你尽孝，你就该硬闯。”
大娃肖安邦见状，立刻大声说道：“陈太爷爷，那个坏老头刚才还让人拿枪指着我爹呢！他瞧不起我娘这个‘乡下大夫’！”
二娃肖定国也跟着补刀：“他还切断了楼里的通讯，想把我们关在这里。”
七娃肖文渊条理清晰地总结：“他涉嫌非法拘禁和妨碍军务。”
肖振华被几个孩子当众揭了老底，气得牙根痒痒，但碍于陈老在场，他只能强忍着怒火，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陈老，童言无忌，您别听小孩子瞎说。我这都是按照规章办事……”
“规章？”陈老冷哼一声，“从现在起，这栋楼里的规章，我说了算。”
说完，陈老不再理会肖振华，而是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林笙。
当陈老看向林笙时，他脸上的严厉和冰冷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郑重和信任。
他认识这个女人。几个月前，就是这个女人，在西北军区总院的特护病房里，用几根银针，硬生生把他那个被专家判定必死无疑的孙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份天大的人情，他陈云山一直记在心里。
前两天，钟叔辗转联系到他，详细汇报了肖老爷子的蹊跷病情，以及总院专家束手无策的情况。陈老在电话那头听完，立刻做出了决定：必须让林笙进京。
只有这个女人，才有可能破了这个死局。
“林笙同志。”陈老看着林笙，声音温和，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坚定，“路上辛苦了。”
林笙迎着陈老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陈老客气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老看着林笙宠辱不惊的模样，眼底的赞赏更浓了。他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的所有人，原本温和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压。
“林笙同志。”陈老一字一顿，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从现在起，肖老爷子的一切救治工作由你全面接管。这栋楼里的所有医疗资源、设备、人员，全部听你调遣！”
他顿了顿，布满青筋的老手握紧了黄花梨木拐杖，猛地抬起，然后重重地戳在大理石地面上。
“砰！”
这一声闷响，仿佛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陈老那双锐利如鹰隼的老眼，缓缓扫过脸色铁青的肖振华，又扫过那群面面相觑、满脸不服却不敢吭声的京城专家，最后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任何人不得阻挠。我说的，任何人！”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肖振华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他精心布置的铁桶阵，他引以为傲的专家壁垒，在陈老这轻描淡写却重如泰山的一句话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被摧枯拉朽地撕得粉碎。
他筹谋了这么久的夺权计划，眼看就要在今晚收网，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老头一拐杖砸了个稀巴烂！
肖墨林冷眼看着二叔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胸中憋了七年的那口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他侧过身，对着林笙做了一个“请”的护卫姿态，眼神里满是纵容与骄傲。
林笙神色淡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提着那个沉重的医疗箱，迈开长腿就要朝通往五楼的专用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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