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年纪大的干部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
坐在第三排的城关镇党委书记老郑侧过头，对旁边的鹿泉乡党委书记老马低声说：“这位新书记，怕是太谨慎了。不报高点，上面怎么看我们？年年倒数，怎么交代？”
老马没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干部却眼睛发亮，散会时，农业局的小王对身边同事说：
“总算来了个敢说真话的书记。以前那些数据，报上去我自己都觉得脸红。”
会议结束后，梅晓歌又做了补充发言。
他没有李昭明那样平和，语气严厉，直指问题核心：“数据造假、形式主义，这些年害了光明县。有些干部，为了应付检查，给牛刷颜色、锉牙齿，把老百姓当傻子，把上级当瞎子。
这样的干部，不配待在现在的岗位上。我不管你有什么背景、什么关系，在我这儿，干实事的留下，不干事的走人。”
台下没有人敢出声。
李昭明坐在旁边，没有打断他。
等梅晓歌说完，他站起身，说了最后一句话：“散会。各回各位，把今天的精神传达到每个干部。下周一开始，我会下到每个乡镇、每个局委，一个一个地听汇报。谁要是还在糊弄，别怪我翻脸。”
他转身走出了会场。
梅晓歌跟在他身后，艾鲜枝也跟了上来。
三人在走廊里边走边低声交谈。
“李书记，今天的会，效果不错。但那些老油条，不会因为一次会就改变。”
艾鲜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李昭明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没指望一次会就能改变他们。但态度要先亮出来。谁撞上来，谁倒霉。”
三人刚走进办公楼，县委办主任老刘就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面色凝重：“李书记，市委紧急通知。省环保督察组明天到吕州，光明县被列为重点督查对象。”
李昭明接过传真，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梅晓歌和艾鲜枝：“环保的事，你们之前怎么准备的？”
梅晓歌面色也不好看：“准备过。但有些问题，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李昭明没有追问，语气果断：“艾书记，你带人，马上下乡。把所有环保隐患摸一遍。能整改的立即整改，不能整改的，先停下来。明天督察组来之前，我要一份详细的排查报告。”
艾鲜枝点头，转身就走。
原平乡的养猪场在村子东边，占地十几亩，猪舍连成一片，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艾鲜枝下车的时候，差点被熏得退回去。
她捂着鼻子，走到猪场后面的排水口，浑浊的污水正汩汩地流进河道，河面上的泡沫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白光。
几个村民站在远处看着，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但没人敢靠近。
艾鲜枝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原平乡乡长老赵，语气冷了下来：“这个猪场，开了多久了？污水直排，你们知不知道？”
老赵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虚：“艾书记，这个猪场是前年招商引资来的，带动了不少就业……”
艾鲜枝打断他：“我问你知不知道污水直排。”
老赵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更低了：“知道。”
艾鲜枝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头也没回：
“明天督察组来之前，这个猪场必须关停。污水管道必须封堵。办不到，你写辞职报告。”
鹿泉乡的法兰厂更隐蔽。
厂子藏在山坳里，从外面看像是个废弃的仓库，走近了才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艾鲜枝带着环保局的人摸进去的时候，厂长正指挥工人们干活，看见来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厂里没有环保设备，粉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废水直接排到后面的沟里，顺着沟渠流进远处的农田。
艾鲜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台锈迹斑斑的老旧设备，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鹿泉乡党委书记老马，语气低沉：“这个厂，开了多久了？”
老马的脸色也很难看：“有几年了。村里的企业，跟村干部有合作。”
艾鲜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种小企业，背后往往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关系。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督察组明天就到，她必须先灭火。
“停产。今天之内。”
她看着老马，一字一句。
“设备封存，厂区清理。你亲自盯着。督察组走了之后，怎么处理，再说。”
车子从鹿泉乡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艾鲜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法兰厂的整改清单。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手机响了，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坐直了身子。
“李书记。”
李昭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关切：
“艾书记，辛苦了。环保排查的事，明天再接着弄。你现在回城，顺路去一趟老范家。问问他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艾鲜枝看了一眼窗外，车子已经快上省道了。
老范家在城关镇，不在回城的必经之路上，但绕一下也就多花十来分钟。
她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
李昭明又说：“如果还是那套说辞，不肯签，你就别跟他们耗了。回来吧，明天让税务局的人去查查。该补的税补上，该封的厂封了。到时候就不是谈补偿，是执法了。”
艾鲜枝听出了李昭明话里的意思，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但话不能说得太满，先给她留了斡旋的余地。
她点了点头：“李书记，我明白。到了看情况再说。”
挂了电话，她对司机说：“掉头，去城关镇老范家。”
司机没有多问，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了岔路。
艾鲜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老范夫妇的油坊，是水源地搬迁的最后几个硬骨头之一。
周良顺已经松了口，老邱那边也稳住了，老范家再拿下来，剩下的就好办了。
车子在老街口停下。
艾鲜枝下了车，沿着青石板路走到老范家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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